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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标题: 回复: 老子《道德经》讲演录  (  11-05-29, 06: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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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日期: 200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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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 老子《道德经》第一讲

  我讲老子是讲文献。讲康德不能讲文献,因为他的着作那麽多,我讲他的系统的构造。本来研究所上课的方式应该是座谈的方式,不是以演讲为主。

  主要靠你们自己看书,不能光靠听课。我在台湾大学讲「中西哲学之会通」,那是专讲康德的。中西哲学怎麽会通呢? 从哪个地方可以看出会通的可能性呢? 以谁做桥梁呢? 只有康德可以做桥梁呀。你们看劳思光写康德的那部书,那部书是可以看,但那部书是三十多年前写的。那麽,豋在东海大学的《文化月刊》上的《中西哲学之会通十四讲》,你们为什麽不看呢? 那是最眼前的,最具体、最生动的。

  现在我讲老子,讲道家。道家是先秦的重要的一派思想。讲先秦哲学,主要是讲儒家、道家,我都是给你们讲文献。譬如,去年讲到儒家的时候,我就给你们讲〈孟子•告子篇〉,那就是儒家的基本义理。讲过以後,你们要把〈告子篇〉背得过才行。把文句背过以後,然後通义理,义理方面看我的《圆善论》,那是一句一句讲,是讲文献的方式讲。就是讲经典的原文。

  平常不是以讲文献的方式讲,是讲大义,笼统地讲,讲甚麽是儒家,那是空的。上学朞讲《才性与玄理》,那是从道家讲,讲魏晋时代。那也是讲大义。去年下学朞讲宋明理学,那也不是讲文献,是讲各大时代的大体的讲法,是用lecture的方式讲,把它的概念、问题说出来。

  要了解儒家,那几部基本的文献总要有了解,不能永远是空洞地以lecture的方式讲,lecture是讲大义,讲大义总要有根据嘛,根据就是文献嘛。文献没有许多,经典性的文献不很多,就是《论语》、《孟子》、《中庸》、《易传》、《大学》。最重要的先了解《论语》,《论语》不是一个义理系统。讲义系统要从《孟子》讲,不从《论语》讲。孔子是儒家的开山祖,为什麽讲儒家的义理系统不从孔子的《论语》讲呢? 《论语》是记圣人的生命,它是智慧的表现,不是一个义理系统的表现,这不是说叫你不要看《论语》,而是说,当一个哲学来了解,当一个义理系统来了解,先了解《孟子》。你了解《孟子》,《论语》也就牵连在内,你也能懂得了。

  新亚研究所以中国哲学为主。读逻辑、读西方哲学能提高理解力。你理解力不提高,天天读也不懂呀。你根据你所读的西方哲学来了解中国哲学的问题,那更好嘛。要看参考书,找材料,这些事情都要懂,你才能做研究论文嘛。没有说凭空做的,凭空做的不叫做研究论文。好像老子做《道德经》,那不是做研究论文。假定你做研究论文以老子的方式写出来,这不行呀。老子这是成熟的思想家,你们是在研究的过程中。當你自己的思想成熟了,你自己要写一部经,可以用老子写《道德经》的办法。

  我们讲古典文献,就是要使你们了解经文。在中国的思想里面,儒家这个智慧的开端是孔子、孟子。道德的开端就从老子的《道德经》开始。讲《庄子》重要的是〈逍遥游〉、〈齐物论〉两篇。〈齐物论〉更重要,你要能把〈齐物论〉一字一句地讲。讲文献就是讲文句,就是把每一句文句都要通过。了解文句以後才进一步了解观念。读哲学的人喜欢凭空发议论,这是坏习气。你自己思想自由了,但时常没有根据。所以,讲文献就是把你的想像与文献拉上关系,加以约束,使你有根据。

  我们讲《道德经》主要看王弼的注,以王弼的注为标准。其他讲老子的可以做参考。因为二千多年讲《道德经》的,还是以王弼那个注为最好。我们不讲考据的问题,不讲《道德经》这部书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在《庄子》以前还是在《庄子》以後。这种问题我们不予讨论,在我们的讲法里,这些问题没有意义。反正有这麽一本书在这里,你每一句讲明白嘛。

  民国以来的学风重考据,一讲到老子《道德经》,就以为要考据老子这个人是谁,《道德经》这部书究竟是谁作的,这部书是真还是假,以为讨论这些问题才是真正有学问。这种观今维持在社会上一直到现在。这种风气是从清朝开出来的,清朝乾嘉年间讲考据,这表示你最有学问。假定你不懂这些考据,你就是没有学问。我们现在的观念正相反,这些考据没什麽学问,这些都是废话,满天打雷,一个雨点也没有。民国以来学术界就成了这个样子,一无所成。关於老子的那些考据,他知道得多得很,版本知道得很多,事实上老子的话一句也不懂。

  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也以为能懂这些粘牙嚼舌的东西就是有学问。「粘牙嚼舌」这是陆象山说的话,用我们乡间的话说,就门闲磨牙。闲着没有事,瞎说。

  譬如说,钱宾四先生坚持老子在庄子之後。那麽,首先有一个问题:道家是不是以庄子为开山祖呢? 你马上可以知道,说老子在庄子之後,那是不通的。你总不能说道家以庄子为开山祖嘛,所以,你的讲法有问题了。但是,钱先生坚持老子在庄子之後。这就是考据问题,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都没有讲清楚,瞎辩。这表示有学问嘛,假如你问他:什麽叫做「道可道,非常道。」呢? 他讲不出来。那麽,这算是有学问还是没学问呢?

  我们是要了解《道德经》这部书嘛。所以,我们以为那一类考据并不代表学问。所以我说,中华民族後来的人没有思考力,对不起古人。

  我现在就讲《道德经》的本文,先讲头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道德经》头一章,文句很整齐,很少考据问题。有考据问题的是: 有人以为「无名」这个地方当该断一点,就是「无名,天地之始。」也有人以为「无」这里断点,「无,名天地之始。」下一句也是如此,「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可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也可以。这种就是训诂,不是严格的考据问题。这种问题不影响大意的。

  头一章分四段。这也是中国哲学最基本的一面。孟子也是基本的一面,那是代表儒家。老子这四段话也是基本的一面,那是代表道家。道家所说的「道」通过这一章来了解。显然,儒家并不这样讲,但它也不是外来的,不是从西方来的,也是中国文化中发出来的一个根。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是第一段。你看这一段讲什麽,表示一个什麽观念。要依照文句来了解,不要满天打雷,讲空话。你不能说: 这是表示道体。这是废话嘛。这是在文句以外的话,在某一个时候可以拉进来。老子也没有说「道体」,你怎麽可以随便加上一个「体」字呢? 这就是智慧呀,这个就是哲学。所以,老子是了不起的哲学家。两千多年前的一个老头子,忽然间说出这种话来,支配中国人的思想几千年,还支配全世界的人类呀。直到现在还是有效呀,一样可以讲呀。不能说在两千多年前春秋时代可以讲,现在人变了就不可以讲了。唯物史观没有用呀,它照样可以讲嘛。

  讲义理要根据文献,不能笼统地说这是道体。你说这一句说道体,难道下几句就不是说道体了吗? 「道可道,非常道。」这是说两种道: 一种是常道,一种是非常道。常道、非常道以什麽来规定呢? 以可以道说或不可以道说来规定。这种规定很空洞的,就是说很哲学化的。一般人看来,什麽是常道呢? 你说常道就是不可说,那究竟什麽是「不可说」呢? 他还是不知道嘛。这话很糊涂的,因为一般人了解一个东西了解得很具体的。

  你光说可说,不可说,但什麽叫做可说,什麽叫做不可说,我还是不懂嘛。哪里有不可说的东西呢? 在一般人具体的头脑看来,这是糊涂,但是,假如你有与老子同样的智慧方向,你一看这句话,你心中就有想法,很容易了解。你马上就牵连到什麽是「常」,什麽是「不常」;什麽是可以道说,什麽是不可以道说。再进一步问: 天地间有没有不可以道说的东西呢?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段话的中心观念就是把真理分成两种。它的语义就是如此,老子一开首就把天下的道理分成两种嘛。这就是了不起。这就像佛教所说「一心开二门」。「一心开二门」是哲学的一个共同的模型,是人类智慧开发的一个共同的方式。在古希腊柏拉图就分两个世界(intelligible world 与 sensible world),两个世界就是二分嘛。在佛教就说「一心开二问」,「二门」就是两方面,两个界域。到康德就讲noumena与phenomena。

  「一心开二问」这句话出自《大乘起信论》,这是一个原则,是哲学的一个共同的格式。这句话有原则性。柏拉图只说分两个世界,他也没有说「一心开二门」。但是,「可道之道」与「不可道之道」就是「一心开二门」嘛。人类的智慧首先表现在眼前,可以接触到的,那是可道之道。表现在我们眼前的二十四小时的生活都是「生灭门」,一切现象都有生有灭,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昼有夜,那就是生灭过程嘛。

  但是,古人了解到人与动物不同,他从生灭马上可以想到不生不灭,在佛教就叫做「真如门」。在柏拉图,那个不生不灭的世界就是intelligible world。你怎麽理解intelligible world呢? 这个词如何翻译成中文呢? 这个词译作「理智界」,严格讲不是妥当的译法。

  Intelligible与intellectual 不同。说intelligible那是说一个对象可理解,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思的。说intellectual是从主体方面讲。说intelligible是说的对象方面,说这个东西可以理解。不可以理解就是unintelligible。它从客观方面讲。在康德区分noumena与phenomena。

  Intelligible world我一向译作「智思界」。这个词表示纯理智所思的一些东西,它是纯智所思的,没有感性的成分在里面。这些名词都要有确定的认识才行。

假定你说,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这里面没有说心呀。那麽,我们暂时不说心,我们暂时不说心,把心放一放。老子这句话是把道分成有两种道,一种是可道的道,一种是不可道的道。那麽,你如何把概括到「一心开二门」呢?康德也没有说「一心开二门」,他是从纯粹理性讲,从认知的对象方面讲,但结果是可以通到心上讲的,那个「心」就是成心。不可道之道通到心上讲,那个心就是道心。这也是两种心。依佛教,有是真如心,有是生灭心。真如心开真如门,生灭心开生灭门。

  《道德经》里面有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可道之道是属於「为学」的,「为学日益」。不可道之道是属於「为道」的,「为道日损」。

  「一心开二门」应用到康德麻烦一点。因为noumena也可以说,照康德讲,noumena包括物自身、上帝存在、灵魂不灭、意志自由。这些是属於intelligible world的东西。「上帝存在」可说不可说呢? 这很难讲。在康德的思想里面,最显明的是物自身不可说,为什麽物自身不可说呢? 因为它不可以用感性来直觉,就是说,我们的感性达不到它,感性达不到就不可说。所以说,物自身是不可道,不可名的。

  我们首先问: 这个物自身能否用时间、空间这个形式条件表达呢? 不可以。这就表示它不在sensible intuition中,因为sensible intuition一定要以时间、空间作形式条件。再进一步问: 这个物自身是否能用概念去论谓它? 这一点最重要。「可说」一定要用概念作准,要论谓一个东西就要用概念。最基本的概念是范畴,范畴是pure concept。

  所以,物自身之所以不可说,就是因为概念用不上。这是根据康德的理论。纯粹的概念、范畴这种验概念不能应用到物自身,经验的概念更用不上了。概念不能用到物自身,所以,物自身不可说。

  「一心开二门」,「生灭门」是科学的,而那个「真如」是不可说的。康德的「物自身」,以前老名词译作「物如」。「物如」是佛教的名词。「真如」是不可说的。

  上帝可说,可说而不可说。「自由」也是可说而不可说。灵魂不灭也是可说而不可说。

  可以用某种一定的概念论说者,名之曰科学界,这种道理就叫做科学的道理。那麽,不可说的道理呢? 正相反。这就很明确了,概念清楚了。「不可道」就是说某一种道理不可以用某种概念去论谓它,假如可以用一定的概念去论谓那个道理、那个道,那就不是常道。

  「常」有两种讲法。一是恒常不变的意思。「恒常不变」有时候是可以道说的,譬如,数学的道理恒常不变,数学是可以道说的。老子这里所言「常」不指数学那一类形式的不变讲。所以,「常」字还有一种讲法: 常者,尚也。「常道」就是至高无尚的道理(highest truth)。

  可以用某种概念论谓的道理一定不是恒常不变的至高的道理。这个恒常不变不是就formal truth说的,大体是就metaphysical讲的,就logos讲的。这就是中国人以前说的「天变、地变、道不变。」

  经验科学、社会科学、物理学、化学,都是经验科学,都是可变的,不是恒常不变的道理。中世纪的人都相信太阳绕地球转,现在不是都变了吗? 为什麽不一定呢? 因为它靠经验嘛。经验变化层出不穷。所以,可以道说的真理是科学的真理,科学真理是可变的。这是用现在的话语说。老子那个时候没有科学,但一般的知识总是有的,这个不管是几千年前,或是几千年後,都差不多的。

  中世纪的人相信太阳绕地球转,那麽,这个道德就叫做天文学的道理。凡是一个道理就是一个概念,现在的人不相信这个概念,而说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不是真理变了吗? 笼统地可以这样说,那麽,我们马上可以问一句: 真理究竟会变不会变呢? 概念会变不会变呢?

  概念不变。譬如说,「人」这个概念不变,但孔子会变,我们现在看不见孔子了。那麽,中世纪相信太阳绕地球转,那是一个theory,是天文学里的一个理论,一种解说,一种学说。学说就是一个概念。那麽,现在我们说地球绕着太阳转,所以,中世纪那个道理变了。但是,中世纪那个theory没有变,那个概念没有变。那麽,这个变是什麽意思嘛。我们日常的语言不清楚的,你要把它弄确定。

  尽管概念本身不变,这个还是老子所谓「非常道」。科学真理都是非常道呀,都不是常道。真理(truth)是一个概念,与粉笔、桌子不同。概念不变,粉笔、桌子会变。我们一方面说科学真理是概念,概念不变,另一方面又说凡是科学真理都不是常道,不是恒常不变之道。不是恒常不变之道,就是可变之道嘛。这个「可变之道」是什麽意思呢? 这里面变、不变是指什麽说的呢? 你要仔细想一想。

  孔子是一个具体的个体,他有生老病死,他会变。这是「变」的本义。变是在时间、空间中,既然是一个概念,概念就是抽象的,不在时间、空间中。不在时间、空间中就不能变。成概念就不变,但事实可以变。不在时间、空间中就不能变。成概念就不变,但事实可以变。所以「太阳绕着地球转」这个概念本身没有变,但是,你不能说「太阳绕着地球转」是恒常不变之道,你也不能说「地球绕着太阳转」这道理是常道、恒常不变之道。你要知道,这种语言分析很难的。你得说明白。

  概念用命题表达出来就是真理。真理就是一个理论、一个概念。事实可以变,它成概念就不可以变了嘛。这就是训练人的逻辑思考,逻辑分析就是分析这个。

  当初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我的老师金岳霖就提到这个问题,他说:「太阳环绕地球转。」这个命题没有变,为什麽我们说真理变了呢? 那是我们现在的人对於这个命题的态度变了,这个命题本身没有变。中世纪的科学命题表示太阳与地球的关系,那种表示错了,中世纪的人相信了一个错的解释。所以,我们现在不相信这句话,要重新另说太阳与地球之间的关系。这个关系在可道说的范围之内嘛,人可以说错嘛。就是说得不错,经过证明属经验事实,但将来出现新次序,那又变了嘛。所以,一方面不变,一方又变。这都是在可变与不可变,可道说与不可道说的范围内。

  可变与不可变,可道说与不可道说是两个世纪,清楚划分这两个世纪本来就是不容易的嘛,这是很抽象的道理嘛。「一心开二门」不是很简单的,你怎麽能容易懂呢? 区分noumena与phenomena也不很容易懂嘛。康德的整个系统就是证成这个区分。可见,要区分可道与不可道、常道与非常道这两个世界,那是很难了解的。你全部了解了,就等於全部哲学都了解了。

  所以,首先区分开两个世界,两种真理。《道德经》不讲可道这方面,它要讲不可道之道,要讲恒常不变之道。《道德经》,「道」与「德」是两个字。在道家,「道」是一个概念,「德」是一个概念。这个「道德」与我们平常所讲的道德不同,与儒家所讲的道德(moral)不同。

  《道德经》首先要讲恒常不变之道,不可道说之道。「不可道说之道」就是一可以用一定的概念去论说的那一个道。可以用一定的概念论说,那就是概念有效。譬如说,这张桌子我们可以用矩形或方形成说它,概念用得对不对呢? 你可以看一看。如果这张桌子是矩形的,你用方形就不对了。用矩形就对了,这就是说,矩形这个概念可以用於论说这张桌子的形状,那麽,这个概念在桌子这个对象上有效。这是现象界的东西,生灭门的东西。

  假如在不可道说的地方,就是说不能用一定的概念,不要说桌子这样的经验概念,就是范畴那里的概念也用不上,就是说这个地方概念无效。这个不可道说的道理才是恒常不变,至高无尚的道理。因为凡是可以道说的东西都可以变,可以改变态度,就是经验科学范围之内。经验科学范围之内的真理都是可道说的。只有数学是tautology的,form的,严格讲,它没有内容,在数学里也不能用truth这个字。因为有truth,就有false。数学不能假嘛。这种思考是从西方哲学发的,逼迫人了解什麽是formal truth,什麽是formal science,譬如说,逻辑、数学;什麽是empircal science,譬如说,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什麽是metaphysics。每一类都有一定的范围。

  那麽,老子所说的「道」当该是属於metaphysics。在metaphysics里,他所向往的那个恒常不变的道,不可以用概念去说的道,不可以用概念去说的道是什麽呢? 这就是道家用心的地方。我们哪里可以体会到这种道呢? 这种道究竟有没有呀,也许只是一个空概念。有没有意义呢? 那麽,究竟是不是meaningless呢? 道家就要了解答这个问题,就要用心。

  就是说,老子那个「道」可理解不可理解,能不能使我们在脑子里有一个清楚的概念呢?照老子说,当然有嘛。但头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单从形式上划分两个世界,这很空洞的。并没有告诉我们,这里恒常不变之道是什麽样,是什麽意义下一联「名可名,非常名。」更难。什麽是恒常不变之名呢? 什麽叫做「常名」? 什麽叫做「非常名」? 有没有恒常不变的名呢?

  可道说的名言是「非常名」。在经验的范围之内所用的那些名字(name),都是非常名,都是可变动的。那麽,除了这些可变动的名以外,还有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name、word呢? 「名可名,非常名。」这一句不太好懂。老子常初想到道,就说到名。这一句是配对,不太好讲的。

  那麽,什麽是恒常不变的名呢? 凡是说道理都要用名言说嘛,名言可以去说的那种道理,就是名言有效的那种道理,那种名言一定是可变的名言。那麽,不可以用名言去说的那种道理,就是名言在那个地方无效,说那种东西的那个名就是恒常不变的名。譬如说,上帝就是恒常不变的名。还有老子所说的「道」,「道」也是个名,这个名就是不可名的名。关於「道」这个名你可以用种种的概念去说它,你可以用量名去说它,量名就是可名之名。也可以用质名去说它,质名这个名是可名之名。也可以用关系名去说它,关系名是可名之名。但是,量名、质名、关系名通通用不上的,用上去就要拉下来。这就表示,你想用这些可名之名去说的那东西是不可名之名,不可名之名就是常名。

  「道」这个名就是常名。我们可以用「一」、「多」、「综」去说它,但用上去就要拉掉。这表示量名在说「道」这个地方无效。那麽,我们再通过质名去说它,你说道是实在的吗? 道常然实在嘛,道不能不实在。但你一定说它实在吗? 你能拿给我看看吗? 你拿不出来嘛。道是实在而不实在,你说道虚无吗? 道怎麽能虚无呢? 所以,这些概念用上去就要拉下来,这些概念无效的。我们平常用一个概念不能随便拉下来,说了不算怎可以呢? 科学范围之内的名,譬如,电子、量子、氢气、物理、化学,这都是常名。这些名是有效的,但这些名所说的那个名都是可变的。

  你们想一想,在《庄子》里有哪些话头可以表示这个不可名之名? 「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庄子说道无所不在,那麽,这个无所不在的道就是不可道的道。我们的名言没有它存在的地方而不可的,都是可的,就是说,无论你怎麽说都对。有没有这种名言呢? 经验科学范围内,名言有对、不对,不能说「言恶乎存而不可」,不能说都对。究竟有没有怎麽说都对这种话呢?

  道本来是「无往而不存。」但什麽时候有不存的地方呢? 那就是「道隐」的时候,道被隐蔽了。所以,庄子下一句就说:「道隐於小成。」言本来是「恶乎存而不可」,但什麽时候这个言有对,有不对呢? 有可、有不可的呢? 庄子说,「言隐於荣华」。那麽,这就表示说,不可名之名就不是荣华的名言。所以,真正的真理,最高的真理都单纯、简单。《易传》就讲「简易」。「简易」也不一定是「恶乎存而不可」,但「荣华」就是与「简易」相违反的。

  名言的世界就是荣华的世界。名言有效的那个世界,越说越多,思想越复杂,名言越多,越荣华。而庄子说「言恶乎存而不可」,这种「言」还算不算名言呢? 有没有这种「言」呢? 你方便地说它是「言」,究竟有没有的呢? 你能擧出一个例来吗? 借用那个例来帮助你去联想那个境界。

  我提出庄子「言恶乎存而不可。」这句话来了解不可名之名。它不可名,它还是个名呀。可以从逻辑里面借用一个例,逻辑里面有这种「言」,怎麽说,怎麽都可以,就是「言恶乎存而不可。」因为逻辑不是经验科学,它没有内容。维根斯坦提出有这样的情况: 一个命题是真存在,它的假也存在。也就是说,说真也可,说假也可。当然,这是从逻辑里面找出来的一个例,还不是庄子那句话的意思。庄子那句话是玄理。逻辑里面的那个例可以帮助你,作一个方便,你可以去想那个玄理。今天讲到这里。

(第一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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