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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标题: 回复: 老子《道德经》讲演录  (  11-05-30, 06: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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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日期: 2007-08-24
帖子: 133
  道是如此,贯穿整个人类历史,道是永远不变的。所以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众甫」就是万物。「阅」就是经历、阅历。道在其中贯彻,就是「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 以此。」「众甫之状」,就是万物之为万物。王弼注:「言吾何以知万物之始於无哉? 以此知之也。」他加上「始於无哉」,这是多馀的。

  这一章前段都是对道的ontological contemplation。末段「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 以此。」跟头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样,都是关联着万物说的。关联着万物说的这种词语叫做宇宙论的说法。对道本身的体会是本体论的说法。这两种说法很容易分别。

  再往下看第二十五章,这一章还是对道的本体论的体会。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生」指个体存在讲。「先天地生。」就是先天地而存在。这个「生」字就是英文的「exist」。有这麽一个东西混然而成,混然而成就是说它是自足的,它本身是个self-sufficiency。这个「混成」是对着「不可致诘」讲的。第十四章云:「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混成」就是自然如此,不可致诘。假如可致诘就不是混成了。说道不可致诘,就是说,它是纯一。假如可以致诘,那就不是纯一,里面有杂多了。那麽,这一章的「混成」就是呼应第十四章的「不可致诘」。「不可致诘」,就是不可以问为什麽如此而不如彼,有问就有分别。

  第十四章说「夷」、「希」、「微」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就是这里所说「混成」。「混成」就是说这个东西本身混然天成,天然如此。天成的「成」是副词(adverb)。

  你们看王弼注:「混然不可得而知,而万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谁之子,故先天地生。」「混然不可得而知。」这句话可以说。「不可得而知」就是不可致诘嘛。但「万物由之以成」这句话不行,这句话的关联着万物而说万物之所以成。而依照我们的讲法,这个地方不是说成万物,而是说它自己自成。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说: 有这麽一个东西混然天成。你不能去分别它,深不可识、不可致诘。所以,它本身是个统一。这种东西虽然混然天成,但它先乎天地而存在。中国古经典里面,「生」就是存在的意思。譬如,《孟子•告子章句上》,告子曰:「生之谓性。」就是一个个体存在所有的特徵说性。「出生」就是个体存在。

  「先天地生」就是没有天地万物以前就有,有了天下万物,它还是有。这表示道的先在性(apriority)。也就是说,道不是後天的,是本来有的。说到「先在性」,在西方哲学里有好几种意义。老子这里所言「先在性」是什麽意义的先在呢? 这当然不是时间意义的先在。它也不只是逻辑意义的先在。

  什麽叫做逻辑意义的先在呢? 逻辑的先在性在中文叫做从义理上说的先在性。义理上的先在不涵着它是形而上学的先在。形而上学的先在性一定涵有逻辑的先在性,但是,逻辑的先在性不一定是形而上学的先在性。这两种先在性不同。你们学逻辑就要有这种逻辑的训练。

  逻辑的先在只是在一个推理中作为前提,那个前提一定是先在的条件,结论是根据条件来的,那个条件是先在的。至於那个前提中的东西是不是真有,是不是个实在,它不管,那是不定的。结论必定根据前提而来,至於那个前提对不对,它不管。逻辑是讲前提与结论的关系。逻辑上先在的这个东西不一定有实在性,假定你进一步要问它是不是实在,那是另一个问题,那要跨越一步,超出逻辑的范围。

  所以,形而上学的实在性不只是逻辑的先在,它要肯定这是一个真实。「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所表示的道的先在性是莱布尼兹所说的metaphysical apriority(形而上学的先在性),它要肯定这个东西是道,是个真实。道对天地万物要担负责任呀。所以,道的先在就叫做形而上学的先在。

  譬如,朱夫子所说的太极那个理。他常说「理先气後」,这不是说昨天有个理,今天才有气。这不是时间的先後。在理上说,这个「理」当该在先。理作主动,气跟着理走,气是被动。第一步说「理」不是时间的先後,这是理上如此。这种先後就叫做逻辑的先。但是,当朱夫子说这个理是太极,这个时候,「理」不只是逻辑的先,因为它对实在有肯定。所以,「理」还有形而上学的先在性。朱夫子所说「理」不只是一个大前提而已,他还肯定它的形而上的真实,它是道。

  你们一定要清楚地分别三种不同的先在性。时间的先与逻辑的先很容易分别。逻辑的先与形而上学的先分别在哪里呢? 就是前者不涉及存在,而後者涉及存在。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孤单单的,看起来它好像很寂寞,事实上它不寂寞。我们这些人都要相濡以沫,都是有条件的。肚子饿要吃东西嘛,要靠有家庭、有父母兄弟,靠有这个有那个。这个当然不寂寥嘛。我们现实上都是互相依靠,互相维护。互相帮助,这是人间的温暖。

  道本身是绝对的,它是一切东西的标准,它不依靠旁的嘛。从道不依靠旁的这个地方讲,用具体的词语描写就是「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这两句话表示道的自足性、永恒性,永恒存在。

  「周行而不殆。」「不殆」就是不竭。不能穷竭。道不会跑来跔去嘛,那麽,为什麽用「周行」这两个字呢? 「周行」这两个字是象徵的意义呀,象徵什麽呢? 「周行而不殆。」就象徵道的遍在性。「周」是周遍。「周行」就象徵凡是有东西的地方它都能跑到。

  所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这是说它的先在性;「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这是说它的自足性与永恒性;「周行而不殆。」这是说它的偏在性。具有这三性的这麽一个东西可以作天下母。说它「可以为天下母。」这是说它的有性。

  我不知道它是什麽名字,所以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是随便加上去的。接着又说:「强为之名曰『大』。」这一句很有意义,谁能讲通这一句,我就承认他有哲学天才。

  下面又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你们看王弼的注:「逝,行也,不守一大体而已。周行无所不至,故曰逝也。远、极也,周无所不穷极,不偏於一逝,故曰远也。不随於所适,其体独立,故曰反也。」这个注注得不错,注得很好。这代表一个智慧。王弼这个人很聪明。

  「逝,行也,不守一大体而已。」什麽叫做「不守一大体而已」呢? 你要是光停在「大」这里,就是大而不能化嘛。所以王弼的注就说: 不仅仅守住一个大体就算完了。「大体」是「大」之体,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generalize。仅仅守住一个「大」之自体,那就不能大而化之。你守住这个「大」,就是孤零零停在这,那是死大。死大不是真大。所以,一定要把「大」软化、柔化。

  用什麽软化那个「大」呢? 假如用图画式的语言,就是通过「逝」。什麽是「逝」呢? 逝就是流,流逝。假如是死大,那就停在这,不流了。流逝不能表现我的伟大嘛。「逝」就是软化那个「大」,通过流去软化那个「大」。所以王弼说:「不守一大体而已。周行无所不至,故曰逝也。」从「周行」那个地方来了解「逝」。这是个活动字,是图画式的语言。

  这一章用的是图画式的语言,《道德经》大体都是用的图画式的语言,因为都是用具体的字来描写。西方讲纯粹哲学,那是用概念的语言。用概念的语言,那是一定的,该怎麽样就怎麽样,不能用这种图画式的语言。图画式的语言都是形容词语、描写词语。

  通过「逝」、「远」、「反」这三个字了解这个句子的方向,你先了解这三个字,然後才决定文句。「逝」是流逝,通过流逝软化「大」。但只是流逝,假定只是个直线的流,那麽,一直流下去了。「逝曰远」这话不错,但是,这不是直线的流,所以接着说「远曰反」。「逝」、「远」、「反」,这是个曲线,是个圆圈。「反」就是又回来了。这样就把那个大相软化了。把大相软化才能合道。这是道家的曲线的智慧。曲线的智慧才是真正的智慧,因为智慧本来就是曲线的。曲线是圆的。

  假定方就不是智慧了。但是,「方」也不错。天地间有方正的意义,那是难的。「圆而神」的人少而又少,第一步先做个方正的人,那也不容易。所以《易传》有两句话:「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系辞上传〉)这是很重要的句子,是theme sentence。

  西方的文化是「方以智」的文化,中国的文化是「圆而神」的文化。西方文化不管是科学方面、民主政治方面,或是宗教方面,总是「方以智」的精神,它不圆的。所以,从境界方面讲,它不高。尽管它很行,因为「方以智」能挺起来。「方」的东西是最重要的,这一步一定要经过的。中国文化「图而神」所谓的境界当然很高,但就是这个「方以智」的精神不够,所以现在才垮掉了。就是中间层没有撑起来,就吃的这个亏。要靠方的东西才能撑起来嘛。好像一幢房子要靠有一个架子,这个架子能够撑起来成一座building。

  儒家也重视「方以智」这一方面呀,可是中国文化几千年的发展是喜欢、向往「圆而神」。孔子就很重视「方以智」的精神,孔夫子说: 「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论语》)道德的意志(moral will)胜利,礼胜利。「克己复礼」就代表胜利。所以,moral will代表奋斗,把感性压下去,与罪恶斗争,与魔鬼争。所以,圣人说:「克己复礼。」非要斗争不可,不斗争不能显出道德来。这是第二阶段,第二阶段就是道德。第三阶段是「成於乐」。

  圣人把「乐」看得境界最高,乐代表谐和。乐的境界就是「圆而神」的境界。「圆而神」必须经过「立於礼」,假如没有「立於礼」作媒介,作中间阶段,这个「圆而神」不可靠的。「圆而神」可以很好,也可以很低、很坏,很低就是愚蠢,愚蠢致极就是残暴。这是时代的症结。所以,「方以智」这个中间层的东西非常重要的,我们中国现在要求现代化,还是这个问题。

  西方文化上上下下整个精神是彻底的「方以智」,就是讲宗教还是「方以智」的精神。你说它不高,但它很行。它首先把第一步做好,制度确立下来,你不能随便倒。你不能说要自由就随便倒。这就是法治,法治当然不是最高,法治那里有「圆而神」呢? 但你不能天天「圆而神」嘛,天天「圆而神」,那成了假神了。这个就是文化问题,这是随时要注意的。不注意这个问题,中华民族就不能往前进。我们现在要学西方哲学、念逻辑、训练西方的概念思考,社会生活要讲民主政治、法治,这都是「方以智」的精神。这方面中国到现在还不够嘛,就是你的头脑很难现代化,很难概念化。不能概念化,就永远不能现代化。

  老子拿「逝」软化「大」,拿「远」软化「逝」,拿「反」软化「远」。这三个字就是孟子一句话:「大而化之之谓圣。」老子用三句话说,孟子一句话就够了。老子说的不是人,而是道,是我们对於道的体会。通过「逝」、「远」、「反」才能体会道本身,恢复具体的道。要不然道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这一段不相干的。我们看最後一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层一层地说,最後是「道法自然」。这是道家的立场,是了解道家义理的最重要的句子。要讲得明白才能了解。

  要是依照事实语言、逻辑语言讲,这个地方所说的「人」、「地」、「天」是同类的东西,都是具体的东西。这个「天」是大气层,这个「地」就是地球。这就没有三层了。那麽,顺着自然语言的习惯分别说,「人法地,地法天。」这两层分别中所说的「法」,与「天法道」所说的「法」不同类型,用罗素的话说,那就是different type。逻辑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为什麽不同呢? 不同在那里呢? 「人」、「地」、「天」是具体的东西,道不是具体的东西。「人」、「地」、「天」是同类,道与「人」、「地」、「天」不是同一类。所以,「人法地、地法天。」所法的是具体的东西。可是,「天法道」所法的不是具体的东西。假定「人」、「地」、「天」是同一类的,那就是一层,就是这三者皆法道,这是以道为法。「人」、「地」、「天」皆following道,依从於道。「道」翻译成英文可以音译:「tao」。普通译做「principle」也可以,说「logos」也可以,也可以译做「reason」。不过说「priniciple」、「reason」太广泛了。

  道是什麽? 道是个理。道不是个具体的东西嘛。不管是道家式的道,或是儒家式的道,道都不是个具体的东西。儒家所言「道」就moral reason讲,道家的道没有这个意义。那麽,道家如何了解这个道呢? 照《道德经》头一章讲,是通过「无」、「有」来了解的。最重要是「无」,第一步是「无」。第二步是通过「自然」来了解,但这个「自然」不是指自然界。自然界是具体的东西嘛。「道法自然」这一句所说的「自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自然,我们现在所说的自然是天、地。天、地是自然,人也是自然嘛。人也是一个natural being,是万物之一,是上帝所创造的嘛。特别分开就叫做human being,其他的就叫做natual being。

  所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这种一层一层的说法是顺着语文的习惯,方便地如此说。所谓方便说,也就是不是如实说。「方便」与「如实」相对反。这个方便怎麽来的呢? 是顺着我们中华民族的中文的自然语言的习惯,人是处在天覆地载之中,所以,天地总比人广大嘛。这是图画式的语言、自然的语言。

  「天法道。」既然「道」不是个具体的东西,那麽,我们如何了解道呢? 照儒家的了解,我们通过道德的心、性来了解「天命不已」,所以,结果心、性、天合一。这是道德的路了解,经由道德的路所了解的「道」是一个创造性的原理,一个创造性的实体。儒家了解的道是通过孔子所言「仁」,孟子所言「心」、「性」,以及客观地讲的「天命不已」,「仁」、「心」、「性」、「天命不已」这几个term合在一起,通而为一地了解。这是道德的了解。

  孔子讲「仁」。孟子讲心性,心是四端之心,性是性善之性。由心性达天命。客观地讲的「天命不已」就相当於logos。「天命不已」根据《诗经》来,〈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样了解的「道」一定是creative reality(创造性的实体)。什麽东西能够代表创造呢? 说到最後,最切就是moral will。依儒家说,创造性实体的「仁」、「心性」都是从道德讲的。天命为什麽不已地创造呢? 就是不停止地起作用,所以才能引发自然宇宙的生生不息。这是儒家的mentality。

  天代表道。天道不停止地起作用,这就叫做「天命不已」。这个「命」是命令的命。因为天道不停止地起作用,所以才有现象界种种的出现,也有一切的变化,这就引发《易传》所说「生生不息」。这是儒家的思路,它是由道德的路进入,所了解的道就creative reality。不停止地起作用就是创造,这是哲学意义的创造,不是创世纪的那个创造。创世纪的创造是上帝创造。

  那麽,你看《道德经》,你就知道老子的思路跟儒家的思路不同。《道德经》的思路如何来了解道呢? 它显明地表示出另一个系统。道家是另一个形而上学的系统,所以它成一家,成家就是成一个大学派,成显学。

  道家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它是通过「无」说天地之始。「道法自然」它所说的道是以「自然」为法。「天法道。」「天」还是个具体的东西;道是个理,理还是实的,道是个实字。「自然」不是个实字,天地间没有一个东西叫做「自然」嘛。「自然」是个虚字。所以,说「道法自然」与前面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通通不一样。「人法地、地法天。」与「天法道」不一样。「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这三句合起来与「道法自然」又不一样。因为前三句都有实的东西可法,而「自然」是抒义字,「道法自然」并无实的东西可法。

  所以,道家所说的「自然」与我们现在所说的自然界这个自然不一样,与西方所说自然主义(naturalism)完全不一样。西方所说「自然」都是物理意义的,所以,在希腊文中,「自然」与「物理学」二词是同语。

  道家所说「自然」是spiritual,是通过修行而达到的一个最高的境界。照道家看,我们现在所说的自然界中的这些东西,也就是自然界本有的东西,自然界本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自然的。我们现在所谓「自然」都是他然。道家所说「自然」就是自己如此。「他然」跟自然相反,就是待他而然。就是旁的东西使它如此,这就表示说,每一个东西都在因果关系中。

  西方自然主义就是不承认在因果关系以上有自由的、有属於moral freedom。自然主义不承认有属於moral will的freedom。依照自然主义,一切东西都在自然因果关系中,无所谓自由意志。凡是讲自然主义的都讨厌讲free will。不能讲free will就不能讲道德嘛。所以就落入唯物论、机械论。自然主义、唯物主义、机械论都是一类的东西,依西方正统的思想看,这些思想都是堕落的,不正宗的。

  依道家看,「人」、「地」、「天」这些具体的东西都要跟着道走,道是最高的,而且「道法自然」,没有一个具体的东西叫做「自然」,「自然」是一个抒义字。所以,说「道法自然」,也就是说: 道是自然。

  「道法自然」这句子要讲出来是很难的,你们看王弼的注,那个注注得很好,但王弼这个注比原文更难了解。王弼注:「法,谓法则也。」就是说: 取法於它以为自己的一个准则。「法」与「则」连合起来当动词用,你不要把它看成是现在上的人所说的法则(law)。

  「人不违地,乃得全安,法地也。」(王弼注)人总要住在地上,你不能斗别扭,你不能说要住在树上,住在天空里。这个就是法地。「地不违天,乃得全载,法天也。」(王弼注)地不违离天,才能成全它那个持载的功能。「载」是持载。持载万物,「厚德载物」嘛。这就是「地法天」。「天下违道,乃得全覆,法道也。」(王弼注)一层一层推到最後就是法道,「人」、「地」、「天」皆法道。前面两句是随便说的,不相干。

  「天法道。」那麽,道法什麽呢? 「道」已经不是个具体的东西,「道」就是个理。在道家,这个「道」就是不可道之道,是最高的。王弼注曰:「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也。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

  「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道不违离自然,乃得成全其为道,就是道之成为道。在「道之成为道」这个语句里面,「性」字就藏在里面。说「道的性」,那很麻烦,很别扭的。「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这就是「道法自然」。

  什麽叫做「道法自然」呢? 王弼注:「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也。」这种话都是tautology。这种文章就是philosophical sentences。这种句子究竟是什麽意思嘛,表面看来跟tautology差不多。

  王弼这个人在中国哲学家中最年轻、最聪明,这个人了不起。他注《道德经》能够注得那麽清楚,後来的人注《道德经》,了解《道德经》,没有人能超过他。王弼二十四岁就死了。所以,以前的人早成、早熟,二十几岁就成大名。诸葛亮出山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他比周瑜年轻,周瑜已经三十多岁了。尽管唱戏的时候,他总是蓄胡须,他是个老生,而周瑜是个小生。这是以性格来分别,不以年龄来分别。以前的哲学家都成熟得早,现在不行,现在的大学生一点用也没有嘛。汉光武那个集团通通是二十几岁打天下,都是年青人。打天下可以,打天下要靠年青人,老头子没有用。佛教的僧肇也年轻得很,他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他的思想那麽清楚,文章那麽漂亮。现在那里找得到这种人呢? 你们连文字都不通嘛。

  「法自然」是什麽意思呢? 「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也。」这并不是指自然界的方的东西、圆的东西这个自然现象。自然界里有方的东西、圆的东西,那是西方人所说的自然。但他并不是说方、圆的本身,他是说,「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这三句话表示你自己要有这个本事,就是说,你要有这个修行,它代表一种修行,属於spiritual。不是指方、圆这个自然的东西本身说的。这成了通过修行而达到的一个精神境界。这三句话表示,你这时候的生命是灵虚的。

  他不是教你落在自然现象,方的东西就说它是方的,圆的东西就说它是圆的。那成了科学知识,是科学的问题。这个不是「道法自然」。「法」是跟随。在方这个地方,你就跟随说它是方。假定它是方的东西,你故意说它不方;圆的你故意说它不圆。人家高兴的时候,你却在那里痛哭流涕;人家在那悲哀,你却在那高兴。你这个人就叫做不通。所以,在方你不能故意说它不是方,这就叫做顺从方。在圆我就顺从圆,不能故意说这不是圆。那麽,扩大说,在社会上大家都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社会上大家高兴,你哭;大家哭,你哈哈大笑。这种人是不通人情。这就叫做违离自然。

  「於自然无所违」这表示最高的修行,这种最高的修行就表示最高的克己。这不是西方所谓的「自然」,西方所谓「自然」就是放纵恣肆,完全落在感性上讲。道家言「自然」正好不是落下来,而是提上来。这是修行上的事情嘛。「於自然无所违」这是一个精神境界。

  「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王弼注)这句话很好,很philosophical。这是二十四岁的青年人所写的文章。「自然」也是一个名言,是一个term。「自然者」就是「自然」这一个term,这一个字眼。「自然」这一个名言,是无称可称的一个名言。我们平常说「粉笔」,「粉笔」是有称之言。「无称之言」就是说,你不能把它看成是名一个东西的那一个「名」。

  「穷极」是终极的意思,是「utmost」,不是「finality」。「穷极之辞」就是说,「自然」这个字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一个定名。「自然」根本不是一个指实字,它是一个抒义字。

  「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是擧例,从生活上体会。譬如你要炼钢,就要按照科学的方法,照钢的本性炼,不要乱来。最後总起来进一步说:「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自然」、「道」、「玄」都不是定名,属於称谓。称谓存乎主观、存乎涉求。定名是从客观。

  「自然」看作是一个称谓,那个「无称之称」,到这个地方就无话可说,这就是「穷极之辞」。这个「自然」是境界,是抒义,而这个抒义是最後的、终极的。不能再用一定的概念来论说它,这就是最後的抒义的境界。怎样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修养嘛。当你做到「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的时候,这就表示很大的克己工夫。这不是科学知识上的主观服从客观,这个没有客观对象可服从。这种也叫做客观,叫做大客观。

  这种不是主客相对的客观,叫做大客观。大客观是绝对的,是凌虚,是一种超然凌虚的境界。凌虚就是凌驾於主客对立之上。普通科学研究的那个客观的小客观嘛,是站在旁观的态度来客观地看这个东西,那不是超然凌虚。所以,这里要用大的克己工夫。「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这代表一个很高的修行,代表达到最後的抒义的境界。这个抒义的境界就是超然凌虚的一个境界。

  达到超然凌虚的境界就是顺着自然之理,该怎样就怎样,这就行了。你不要不信邪。该吃饭就吃饭,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所以,王弼说:「圣人有情。」有些人说修道的人没有一般的情感,道家修道到最高没有一般的情感。王弼说这不对,圣人也有情,也有喜怒哀乐,圣人也要吃饭嘛。那麽,圣人与我们一般人有什麽不同呢? 圣人有情而不为情所累。有情而不累於情,他就是圣人。圣人不累於情,但他与人一样,那里有一个与人不一样的圣人呢? 所以儒家说「与民同乐」。

  既然是「道法自然」,就是「於自然无所违。」道与自然一样。照道家的形态讲,道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一个抒义的超然凌虚的境界,到这个地方就不能再用谓词去说它。这里没有谓,因为它是抒义境界,它不是一个主词,不能落在subject与object的方式说。这个最高的境界,这就是道家所说的「自然」。所以,道家所说的「自然」是通过修行达到一个最高的如如的境界。如如的境界就是如此如此。

  所以,佛教所说的「真如」这个观念很有意义的。佛教的「真如」不是一个本体。「真如」译成英文,就是suchness,「真如」不是reality,不是实体字。不是西方人所说substance、reality。

  「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这是形容得很美的一句话。这种词语要靠有高度的理解力、高度的表达力,文字很凌虚,才能写出来。当年唐(君毅)先生首先注意这两句话。这两句话平常一般人不能了解、不能懂的。这还是对於道的本体论的体会。这一章还不是对於道的宇宙论的体会。因为宇宙论是关联着天地万物而说的。

  自然境界就是如此如此,我们可以借用佛教的suchness来讲。但是,佛教讲「真如」,什麽是suchness,什麽是如此如此呢? 它是要从「空」那里了解。内容不同,使用这个字的意思一样。这种字任何人都可以用呀。儒家也可以用。那是说: 一个东西如此如此去了解它,不增不减,那就是suchness。佛教首先从这个地方来形容诸法实相,佛教讲「如」是要去掉自性,从「空」那个地方了解。那麽,我们其他人了解「如」可以不从「空」来嘛,这是借用。道家无所谓「空」、「不空」。

  所以,我说道家是境界形态的形而上学。尽管《道德经》说: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但道没有创生意义,没有创造的意义。不能用creative reality说道家的道。但是,道家也有宇宙论的意味,这个问题下一课再讲。这一次我用了很多话来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四句不很好讲。

  「道法自然」。什麽叫「自然」? 他从修行上,从人的修养境界,精神境界能够与自然无所违这样一种超然凌虚的如此如此的境界说这就是道。并不是有一个logos,不是有一个「天命不已」。这个道就是「自然」。「道法自然」就是禅宗所说「平常心就是道」。「平常心」就是不故意斗别扭,也有情,世间所有的我都有,一般人吃饭,我也吃饭。但是,你说他与平常人一样吗? 他也不一样。平常人就是吃饭而已嘛。

  佛教所说「如如」这个抒义境界,就是从平常心之道讲,不是有一个上帝、一个logos,或是一个「天命不已」。你能达到这个境界,你就有道。你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天天讲上帝也没有道,上帝就成了你的一个负累。所以,在某一个意义上讲,道家是最哲学的。道家的哲学意味重,而教的意味轻。儒家、佛教、基督教都是教的意味重。在这种意义上,我说,道家的道理是任何教所不能违背的,用佛教的词语说,它是共法。它说的这些道理,上帝也不能违背,上帝也要「自然」呀。假定上帝不自然,这个上帝也有限得很。所以,道家这一套道理是一个common frame,任何教都要套在这上面。就这样,它就成一个大学派。你不能说道家所言「道」是儒家的天命,你也不能说它是基督教的上帝,你也不能说它是印度教的婆罗门。它不能特殊化,它就通过「无」来了解,通过「有」、「无」、「玄」、「自然」来了解。

  道家通过抒义来了解的「道」不能够特定化,不能给它一特殊的决定(special determination)。譬如,儒家拿「仁」来特殊化,给它一个special determination。基督教就拿God来specialize这个道理,给这个道理一个special determination,名之日「God」。这个方便嘛,而道家没有特殊的决定,而这个就是最哲学的,这是最自然的道,最普遍性的。所以,道家的道理是common frame。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句是了解道家的「道」最後的句子,其他都围绕这个centre来说话。

(第五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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