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读书公园(Bomoo.com)论坛 > 主讨论区 > 写作
用户名
密码

回复
 
主题工具 搜索本主题 显示模式

  #1  
旧 标题: 西部光明  (  10-07-23, 15:12  ) 
吴学俊 吴学俊离线中
Senior Member
 
加入日期: 2004-10-29
帖子: 234
西部光明——摄摩腾与竺法兰

一、金人之梦

释迦牟尼在中天竺善胜国伽阇山下的一棵菩提下大彻大悟后,又过了六百五十三年,远在洛阳的汉朝皇帝刘庄在一个雨疏风骤的秋夜里梦见了他,刘庄不知他是谁,只感觉哪辈子见过。次日朝会上,刘庄兴致勃勃地跟文武大臣描述起了梦中所见,他认为这个梦跟军国大事一样重要,为了不让群臣误以为是聊正事前的开场白,他的表述有些夸张。

刘庄说,噫,神奇!一个麦穗般金黄饱满的异乡人在朕的梦里飞,他有一幅黄金的身躯,那宝气,厚重,沉郁,就像是要淤出来!——但他又身轻如燕,他飞得甚至高过了一行白鹭,掠过朕的起居室,然后厅堂,他像城门一样威猛高大,却又留着一排可爱的小发卷,最后,他落到前殿上,头上放射出太阳的光芒,绚曜生辉,电光石火之间,就照透了朕的梦、宣室、未央宫和整个洛阳城。咳,天上人间,纯净!——他是谁呢?

司徒虞延说,臣以为是祥瑞,前年庐江太守上过一道奏折,说是一坨坨的黄金在漅湖的浅滩出现,只可惜,打捞时从淘金人眼皮底下溜走了,庐江太守说这件事已经无法证实,但他还是想说,天下出现了祥瑞。我不欣赏他的淘金手段,但是我同意他的结论。

太史傅毅,一位博闻广识的才子,曾经和班固一起校勘过皇宫浩如烟海的藏书,他说,周昭王时,在西域更西的地方,有一位名叫佛陀的圣人出世了,他身高一丈六尺,遍体金黄,甚至包括脚掌,陛下梦见的金人,我想是佛陀。


刘庄说,是吗?——王博士,真有这件事吗?

博士王遵,一位掌管图书、通晓古今以备皇帝咨询的顾问,他还指导新任命的官员重温四书五经,他回答说,有!臣读过一本名叫《周书异记》的书,书中记载,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黎明,泾河渭河涨水,枯井涌泉,宫殿里刮起了大西风,大得最老的宫人都不曾见过,城外的民房持续震动,足有一柱香工夫,但令人惊奇的是,大风不曾摧折一根树枝,也不曾掀起一块瓦片,震动也没有摇塌一间民居,也没有人畜伤亡的报告。当夜,天上出现了一道自西向东贯穿太微星宿的五彩星光,余光遍及四方苍穹,呈现出青红色。周昭王问太史苏由,泉水、西风、地震和星光,是什么祥瑞?苏由依据《易经》占了一卦,得卦为乾卦九五:飞龙在天。苏由向周昭王解释卜辞说,在遥不可及的西方,有一位大圣人出世,他的名声和教义将在一千年之后,泽被中土。昭王听了,觉得这事不一般,就让苏由将这件事详细记录下来,刻在石头上,然后隆重地把石头埋在宫外南郊天祠前。到了秦始皇时,有以室利房为首的十八个人,从西方来,携经书到咸阳,他们来的时机不对,恰好在焚书坑儒事件后,于是被捕入狱,经书被撕毁,据说他们打算传播的就是佛陀的学说;到本朝武帝时,霍去病将军攻打西域时,曾掳获一尊金人,带回汉土,武帝将其供奉在甘泉宫,据说那尊金人正是佛陀本人的雕像;到(汉)哀帝元寿元年即六十九年前,大月氏王的使者伊存曾向博士的弟子景卢口头讲述了佛陀的一些说法以及生平故事,因此才知道,《周书异记》里记录里的西方大圣人正是佛陀,而且据臣推断,自周昭王二十四年距今,正好一千又十年,到了苏由预言的中土接受佛陀学说福泽的时候了。陛下在梦中念念不忘的,莫非就是这件事。

刘庄说,说的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年室利房等十八人远道来到咸阳,送来佛陀的经书,未遇明主,可惜了,现在朕要同样派十八人西行,迎取经书,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虞延说,要得的。傅毅说,皇上此举比横扫六合的始皇帝更大度。王遵说,太好了,早就想听听西方的圣人都怎么聊人生的了,臣向皇上报个名,十八人里面算我一个。

二、蔡愔西行

司徒虞延拟定了十八人名单,在取得每一个被选人的同意后,他把名单呈报给刘庄,并解释说,皇上的侍从官郎中蔡愔带领队伍,主导对外交往,博士王遵负责提供行动策略,太史傅毅撰写游历记录,羽林中郎将秦景承担护卫工作,另有会计一人、通西域语言者一人、大夫一人、擅猎者两人、庖丁两人、砖瓦匠两人和兵丁五人,共计一十八人。

刘庄仔细看了一遍名单,先拿朱笔划了一个勾,准了,接着对虞延说,你想的真周到——这些年轻人,个个都是好样的!虞延说,是啊,指哪儿上哪儿,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大想动弹了。

如此,在汉明帝永平七年即公元64年秋高气爽的一天,蔡愔、秦景等一行人,跟刘庄表完誓死完成任务的决心并各饮了一樽燕麦酒之后,就离开了洛阳。

沿着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中记载的张骞通西域线路,蔡愔一行先后到达陇西、酒泉、玉门关、焉耆和龟兹,尔后在胡杨树叶变成黄金一样的颜色时,蔡愔一行进入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他们先后延着胡杨生长的路径和隐约的古河道行走,幸运地躲过了流沙、狂风和沙暴,还和一只夏眠的四爪陆龟一起在风蚀蘑菇下面躲避正午的烈日,最后他们成功穿越了那片绵延千里、危机四伏的大荒漠。

即将抵达于阗(即和田)的一个午后,蔡愔和会计骑马走在队伍最后,他正在向会计派活儿,他说,再往西行,金银可用,但五铢钱量不能流通,于阗盛产玉石,都换成美玉吧!会计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知如何鉴别真假优劣。蔡愔说,你只管议价,让博士王遵帮你掌眼,他是行家。正议论着,前面队伍中忽然有一人从马上倒栽到地上。

蔡愔催马上前,只见落马的是两名庖丁中较胖者,他连忙下马,将庖丁身体在地上摊平,并让众人适当地散开——他们把风都围在了外面,大夫按压庖丁的人中,并给他喂水,庖丁很快苏醒,但却像是得了软骨病,连拿起一把砍骨刀的力气都没有,他说,头是真的太痛了!大夫说,你尽量说得形象具体点儿。他说,头就像被城门夹过一样。大夫说,得了高山病,只能静养了。蔡愔只得让大家原地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但庖丁仍然无法起立。蔡愔说,我们必须赶路,要么就要夜宿旷野了,然则庖丁的病不仅得不到医治,可能会因为寒冷而加重。庖丁不同意,他哀求蔡愔说,蔡郎中,我再躺一会儿,您再等我一会儿,就只当我去了趟茅厕。蔡愔摇头说,不可以,我们要马上动身。庖丁哀求所有人说,你们先走吧,等我缓过来了,我再赶上你们!蔡愔又一次摇头说,不可以,我们必须一起走!庖丁生气了,你们把我丢下得了,不用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我只想躺一会儿!次胖的庖丁忽然流泪了。蔡愔摸了摸庖丁的头说,兄弟,不要这样,你看,天很快就黑了,大家很快就饥肠辘辘了,我们需要你。蔡愔说完后起身让次胖的庖丁和四名兵丁一起把病庖丁扶上马。

病庖丁在马上颠簸了几下就开始呕吐不止,他吐出了深绿的胆汁和雪白的蛔虫。当蔡愔一行终于看到于阗城的土墙浮现在夕阳消散的地方时,病庖丁再次从马上跌落下来。他死了,就像一块被切肉刀切到一边的肉。

次日,会计买了棺木,蔡愔等人在于阗城东郊葬了庖丁,博士王遵写了悼词,次胖的庖丁在墓前焚烧了,简陋的葬礼即将结束时,却有一名兵丁大声叫道,郎中,属下有一事不解,就为了皇帝老儿的一个梦,仅仅是一个梦,就值得我们都去送死吗?

蔡愔回头看了兵丁一眼,然后半倚坟头面朝大伙坐下来,他说,当日,虞司徒指派我带你们去西域,我十分不想领命,却又不能抗命,我五内纠结,跑到长安的一家酒馆买醉,喝最烈的酒,吃最腥的肉,我怨天尤人,不能自已,直到夜半更深时,兄弟们都劝我不住,接连走了,掌柜和伙计也不搭理我,只有墙上一句诗,还留在我身边,我的痛苦无人可说,我只得跟我的诗歌弟兄对话,我持灯仔细看了,只见那诗写的是,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我摇头晃脑有口无心地念了两遍,转念一想……蔡愔讲述到这里,忽然站起来大喝一声说道,哈!我大惊骇!酒当场就醒了。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老天没有降生孔夫子,一万年来大伙都是摸着黑凑合着过的,天太黑,夜太长,看不到日初出如车盖又沧沧凉凉,看不到日上中天如大铜盘又如一锅浓汤,没晨曦,没晚霞,没意义,没意思!我想那佛陀是西方世界的圣人,有如仲尼之于中土,仲尼五百年前已然逝去,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人生的新鲜看法了,我,蔡愔,一个听使唤的小吏,可以领头去西方世界,取回佛陀写的书,说不定就正好打破了五百年来的黑暗,谁干的事能比这有意思?谁干的事能比这有意义?都没有!于是,第二天我欣然受命,并且至今不悔。你们之中,如果有想回去的,想回到足足五百年一梦不醒的长夜里去的,想回到洛阳花天酒地混吃等死的,随时可以走,我让会计发盘缠!

大家沉默了一会,刚才发难的兵丁说,蔡郎中,属下看得太浅了,属下给大人陪个不是,属下不想回去,属下愿意跟着蔡郎中去西方世界。

王遵说,好!兄弟们,蔡郎中带着我们干的事情,不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秋梦,不只是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它超越了梦幻和皇命,它也超越了我们这些小人物的生与死,它的意义将自己显示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管不顾地一直向西走。

蔡愔说,那就这样,收拾一下,动身!

为了回避匈奴人可能的留难,蔡愔一行尽量行走在有大月氏残留部落的地方,他们取道天山以南,行了二十余日,穿越了天山、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的交会之处——葱岭,来到兴都库什山(俗称大雪山)下,他准备马上翻越它,但是忽然间四野纹风不动,天上的云越来越浓,青天有如羊奶漫漶,半个时辰后大雪纷飞,就披上件蓑衣的工夫,蔡愔就看不清前后左右的随从了,他骑在马上,连马头都看不到。

这时,有一骑破雪而出,与蔡愔并辔而行,是羽林中郎将秦景,他汇报说,属下找不到愿意进山的向导,向导们都表示,现在正是隆冬季节,气候严寒,大雪封山,此时进山,多半有去无回,都不愿意以身犯险。蔡愔大声说,你把山下的向导们都召集起来,以十倍的酬金悬赏,一定有人愿意去。蔡愔说完,聚拢部属,寻了一处山凹避雪。羽林中郎将秦景和翻译又去将四五名向导一一聚齐,许以重诺,但依旧无一人应允,他们反而劝秦景等人不妨就在此地落脚,等到明年冬去春来抢在融雪之前再翻越不迟。秦景无计可施。太史傅毅给蔡愔提了一个建议,给向导们少许钱币,向他们请教兴都库什山的地理详情,再由傅毅本人绘出兴都库什山地形图和进山线路,同时记录下来登山要领、注意事项以及应对险恶之地的方法,然后大可以舍弃向导自行进山了。

蔡愔同时采纳了向导和傅毅的意见,他让大家分别寻找面善的人家,商量落户过冬,却又和傅毅、王遵、翻译等人,天天和向导们泡在一起,反复测绘兴都库什山地图,并一再增益登山的攻略,但有新知,他就召集所有人讨论。

两个月后,蔡愔已经做好了详细的规划和充分的准备,庖丁做了足够大伙吃上七七四十九天的熟食,每人打包一份,大夫煎制了救急的药材,兵丁们搓好了几类粗细不一的绳索,泥瓦匠备齐了帐篷、铁锤、铁锸、火把、火石、木炭等露宿的、登山的和取暖的器械,最后每个人都脱下了汉服,改穿了当地的兽皮衣裤和高帮的皮靴,在和四名向导一起祭过当地莫名伟大的神灵之后,开始登攀兴都库什山,他们必须越过二千丈高的蒂里杰米尔山峰。

到了六百丈左右的地方,山势越发陡峭,马匹再也无法向上行走,这时,蔡愔依照规划,留下一名向导和全部马匹,并设立了一个长期帐篷,作为接应,他们还杀掉了一匹马,烤熟后分吃掉了。

接下来,他们每天向上攀行五个时辰,每天能爬二百丈,过了三日,到达一千二百丈时,开始进入一处冰雪森林,只见冰柱林立,纤细的像春笋,高大的像通天塔,在阳光的照射下,满目晶莹绚烂,向导提醒大家,壮观即凶险。蔡愔一行小心翼翼地穿过冰柱间狭窄的缝隙,行了半日,一名兵丁在转身时,背后的行囊推动了身体一侧的冰柱,冰柱的尖端崩塌下来,引发了一连串的爆裂和撞击,闯祸兵丁之后第三人,一位擅猎者,被一个猎人陷阱那么多的冰雪碎块掩埋了,他被扒拉出来后,一条腿折了,身上伤痕累累,头部也受到了冲撞和冷冻,神志不清。蔡愔让兵丁们织绳成网,网子挂在两根横木上,等大夫为受伤的擅猎者止了血并接合了骨,他就拿羊皮将受伤的擅猎者裹了,丢进网里,两名兵丁抬着向上行进。三名向导彼此看了看,都摇了摇头,一副这样做无济于事但又无法反对的神情。

过了一夜,受伤的擅猎者已经昏迷,身体高热,却又打着寒战,伤口不红不肿,已经凝固僵死了,大夫用刀扎,就像扎在高原永久冻土上,一点脓血都放不出来。蔡愔、博士王遵与大夫和三名向导商议了一番,最后大家决定在避风的雪岩下面,用铁锸为受伤的擅猎者挖掘一个雪洞,搭一个简易帐篷,留下食物,并留书一封,让他原地待援,向导们承诺,如果受伤的擅猎者能够苏醒并活到向导下山时,他们一定把他带下山。羽林中郎将秦景临走时,还再次稳固了一下的塔状层累的石头标记。

到一千六百丈高左右,他们进入了一片冰雪台地,这里像是一面全然凝固然后倾倒的湖泊,漫无边际,却又陡峭滑溜,深不可测的大裂缝如蛛网分布,为了防止滑进大裂缝,羽林中郎将秦景让大家取出绳索,分了三组,互相串连了,像多足虫一样向前爬行。用过午餐,忽然刮起了高空旋风,紧接着下起狂沙一样的雪粒,他们立刻动身,顶风冒雪择路前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冰雪台地尽头并且可以隐约看见新的雪山峰峦时,蔡愔为首的绳串的最后两人滑入了大裂缝,身体悬空,大声呼救,整个绳串的人都在一步步地向大裂缝滑过去,蔡愔扬起铁锸,想铲进冰层,形成一个支点,但是冰层太硬,只留下一路刮痕,眼看着一串人都要掉进大裂缝,另一绳串的领头人羽林中郎将秦景丢开绳索,几乎是从冰面上翻滚过来,飞出一刀,壮士断臂,砍断了绳索,悬空的两人掉落到不知有多少丈的岩底下,蔡愔等人稳住了身子。盘点后得知,掉下去的是一名兵丁和一名砖瓦匠,蔡愔往深邃的岩底下探头看,只见两人渺小得就像雪地上的小泥点,蔡愔守候了一会儿,小泥点没有动弹,蔡愔宣布继续走。瞬间就折了两人,大家怀着惊惧之心,走得走快也更小心了。

越过冰雪台地后,砖瓦匠忍着失去搭档的悲痛,独力指挥众人搭设了第二个长期帐篷,又留下一名向导,作为接应。帐篷所在地是一千七百丈左右,夜晚气温下降太快,炭火瞬间熄灭,无法点燃,十几个人紧紧抱拥在一起取暖。

到达一千八百丈时,只见整个山峰围了一圈几十丈高的龟纹石,像是蒂里杰米尔山峰的一条土黄色围巾,那龟纹石是风化的岩石,像千层饼一样层叠,像城墙一样陡峭,根本无从攀爬,一名向导对蔡愔说,此处以上,我们也没有上去过,我们部落的人分别做过十余次尝试,都失败了,但愿你有办法。众人讨论良久,还是博士王遵和羽林中郎将秦景二人运用兵家的攻城术想出了办法:首先结绳成梯,然后择几名体轻灵巧者,只要寻到了可以供三五人站立的小平台,就可以搭人梯,把其中一人往上送去丈许,此人上去后,垂下绳梯,把这三五人拖拽上去,再寻新的小平台,反复行进约十丈许,就把剩下的所有人分拨拖拽上去。向导也认为可行,众人依计行事,越过了龟纹石带。

当夜,睡到五更时分,蔡愔被博士王遵叫醒了,王遵说,我和两名向导夜观天象,发现星光异常璀璨,但风向却在缓慢逆转,我们认为,今天天气晴好,但明后天,将会有无法预测的改变,甚至可能一夜之间进入雨季,那时候,我们就无法攀登了,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一天的时间越过蒂里杰米尔峰,如果不能,只有退回到六百丈处的营帐了。蔡愔说,马上起行。午后不久,蔡愔一行登上了二千多丈高的蒂里杰米尔峰,只见太阳镶在正西,一路登攀的东方山峰一片灰暗,就像一场做了五百年的老梦,而他们要去的西方世界的峰峦上却流淌着鲜奶和蜂蜜一般的光晖,像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寓意。

年纪最大的向导对蔡愔说,这个山峰,在我有生之年,不曾见到到过的人,也不曾听说有人到过,但是你们到达了,你们是英雄!他话音刚落,一名兵丁忽然大口地喘气,他大喊一声,佛陀,我来也!然后双眼流血,走了几步,倒地不起,死了。众人大惊,两名向导立刻跪倒,趴下,以头抢地,向神山祈祷,他们直打哆嗦,连祈祷词都说不连贯。完毕,他们连再见都没有说,就径直下山了。蔡愔等人草草把猝死的兵丁掩埋了,也择路西下了。


三、金光明经

蔡愔带着剩下的十三个人沿着兴都库什山山脉,辗转了半年,来到南麓的喀布尔流域,乘木筏顺流而下,水行百里,到达了繁华的喀布尔城。喀布尔城三面环山,有如置身妇人怀抱,正西方向遥远处,又有崇山峻岭,如神如兽,黄昏时分,他们登上喀布尔河南岸,是时热风呼啸,喀布尔城一城的灯火矇眬摇曳。

喀布尔城是贵霜王国的都城,由国王丘就却(卡德菲兹一世)统治,丘就却原是大夏贵族,大月氏人打败大夏并将其一分为五后,丘就却是五个部落翕侯(首领)之一的贵霜翕侯,在二十多年前,丘就却吞并其它四部并打败了大月氏人,建立了贵霜王国,然后不断地朝西南方向攻伐扩张。蔡愔一行抵达时,贵霜王国已统治喀布尔、索格狄亚那、巴克特里亚、坦叉始罗、犍陀罗、罽宾等地,国王丘就却此时年已花甲,他阅读经书,信仰佛陀,赞助寺院和佛塔的修建,佛教僧人倍受权贵恩宠和平民崇拜,一时领风气之先。

蔡愔一行在城中最好的酒店落脚,然后换上洒脱飘逸的汉服,交领右衽,带钩束腰,不戴头巾,长发飞扬,他们吃最优良的食物,喝最昂贵的酒,使用竹箸,用汉语轻声交谈,人人低调有礼。很快,汉使求经的消息,就像暑热一样,流传到了喀布尔城每一条大街小巷。

丘就却派遣使者来到酒店拜访蔡愔一行,蔡愔、王遵、傅毅三人与使者相谈甚欢,使者转达了国王丘就却的问候,询问了汉朝的礼仪和匈奴的势力,听说蔡愔一行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翻越了蒂里杰米尔峰才来到喀布尔城的,使者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他说他将引荐他们拜会喀布尔城最德高望重的身毒(即天竺,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中称之为“身毒”,下称天竺)僧人,并愿意为他们往来天竺提供方便。蔡愔向使者致谢。

次日,蔡愔、王遵、傅毅和秦景一起去拜会喀布尔城的天竺高僧,蔡愔介绍了汉朝的盛世景象和皇帝的殷切愿望,并请高僧亲自或派人赴大汉弘法,他说汉朝皇帝将待之以国士,侍之以国宾。高僧没有回应,只是说起贵霜国王丘就却对佛陀的尊奉之心老而弥坚,他还兴致勃勃地对蔡愔一行说起丘就却如何放下屠刀,皈依佛陀的故事,歌功颂德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中天竺有一僧,名叫摄摩腾,他有着美好的仪容和美妙的风度,对大乘佛经和小乘佛经都很精通。摄摩腾个性独特,好自由,不喜拘束,从不住持一地一寺,而以游历四方,顺手度化有缘之人为己任,讲经也是不看道场,不问听众,天马行空,顺手拈来,自然大方。话说有一天,他正在天竺一附庸小国对着市场上的人讲《金光明经》。

他说,当信相大士至心怀念佛陀并为尽善尽美的佛陀为什么只活了短短八十年这件事感到困惑时,他的宫室忽然变得更加宽阔庄严,五彩缤纷的珍宝装潢了地板,洁白混沌的烟云弥漫了房间,四面各有莲花高座腾空而起,东方阿閦如来、南方宝相如来、西方无量寿如来和北方微妙声如来自然显现,一时间,三千个大千世界的所有人和非人,因为佛陀不可言喻的力量,都获到了欲仙欲死的欢乐,瞎子看到了美人,聋子听到了音乐,疯癫的人平静下来,哑巴开口朗诵经文,一切世间的所有利益和从来没有过的好事,都出现了。四如来正告信相大士,佛陀寿命是否只有八十,这件事就不是你该想的,我们就从没见过有神仙、魔鬼、婆罗门信徒、非婆罗门信徒、佛陀信徒、人以及非人等芸芸众生可以计算出佛陀寿命的,除了佛陀本人。一切大海的海水,可以知道它有多少滴水珠吗?没有人可以数清楚,这就是佛陀的寿命;所有大陆的土地,可以知道它有多少粒尘土吗?没有人可以算明白,这就是佛陀的寿命……

摄摩腾纵情演说着,市场上的人听得如痴如醉,忽然传来坏消息,贵霜国王丘就却带兵突袭,现正列兵城外准备攻城,市场上的人听说贵霜来犯,无心听经,纷纷转身收摊,几欲先走。

摄摩腾喝道,你们刚听得全神贯注,现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作鸟兽散了?你们在听我说诸经之王,还是只当作说唱艺人讲笑话?一个从事兑钱的商贩辩说,大师,不是我们不敬佛陀,佛陀有情,刀剑无情啊!摄摩腾说,你们只知刀剑可以伤人,殊不知经法可以止战!你们且听好了,能说《金光明经》者,他将被大地之神保护,他所居住的地方将永享安乐。

市场上的人听了,眼神一片茫然,然后转头继续收拾钱货,收拾好的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逃开了。摄摩腾说,你们这些多疑寡信的人啊——我且出城去,与丘就却一会,锋镝方始,正是以经法使万民受益的好时候!说完,摄摩腾顺手抓住一头感受到了人群的异动正在路边犹豫何去何从的大象,纵跃骑上,赶着它往城外走,人群像浪头一样一拨一拨地朝摄摩腾身后的方向奔逃而去,有一个善良的大胡子还试图拉住他,他大声对摄摩腾说,和尚,你是要去送死吗?摄摩腾头也不回地回答他说,佛法超越生死,您走好!

摄摩腾骑象出城,只见贵霜王国正整军以待,国王丘就却百无聊赖地坐在阵前华盖之下,他正等着这天竺附庸小国集结所有的精壮男子,拿出最坚硬锋利的铁器,结盟的部落最好也能一起赶来,这样就可在这城前将敌人一战全歼,缴获全部铁器,省得四处搜捕千里追杀劳神费力的。摄摩腾骑着一头左顾右盼、不明就里的大象,来到丘就却高大的华盖前面,丘就却先是眯眼看了看摄摩腾简陋不堪的坐骑,又定睛看了看他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头颅,然后开口问道,和尚,你是来献城投降吗?摄摩腾一声喝斥,居士,和尚是来教你如何忏悔的!此言一出,丘就却阵前一阵骚动,有一将领吼道,和尚不得无礼,小心我砍你的脑袋。摄摩腾掠了他一眼说,我本无惧,何须小心——你也可以一起来听。

丘就却朝背后的将领摆了摆手,让他一边凉快,然后故作平易近人却又不无杀机地说,敌人调兵太慢,我且跟你聊聊,和尚,我问你,你觉得我丘就却需要忏悔什么,杀人,还是灭国?摄摩腾说,居士杀人如麻,灭国无数,但居士要忏悔的却不是杀人和灭国,居士要忏悔的是不自在。丘就却问,何谓不自在?愿闻其详。摄摩腾说,居士打一个小盹,做一整段梦,都得依赖于四面八方的强国对居士的非攻和数以百计的部落对居士的驯从,而非攻和驯从,又不是居士可以控制的,于是居士经常感到忧虑,恐惧,不得自在,因此就不时干出坏事和错事,一如《金光明经》所说,系属于他,常有怖畏,不得自在,而造诸恶。丘就却听完,沉思片刻,然后从车上下来,向摄摩腾施了一礼说,敢问高僧名号?摄摩腾双手合什回礼说,和尚名叫摄摩腾。丘就却说,摄摩腾大师,请您为我说《金光明经》。摄摩腾从大象上下来了,丘就却指挥随从说,找个蒲团,给大师敷设一个软座,快!蒲团准备好了,摄摩腾端坐了,丘就却对面坐了,主要将领们也不约而同地下了马,呈半月形环绕着摄摩腾席地而座,听摄摩腾说经。

摄摩腾说,我不是来说动听话的,也不是来满足形形色色的愿望,我要说的是,你们还真的别把自个儿当好人了,你们反思一下,不认识佛,不孝,滥交,懒,抱怨,恶评,咒骂,随心所欲,弱智,愚昧,结交小人和坏蛋,发脾气,不满,贪婪,接近坏人,悭吝,嫉妒,贫穷,奸诈狡猾,谄媚,打小报告,恐怖,躁动,性饥渴,为衣服、饮食和女色而烦恼(将领们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列举了,恶太多了,都溢出来了,跟满了的粪坑一样,凡此种种恶行,你们总占了几头,谁都没跑掉,不是吗?我看是!怎么办?《金光明经》说,过去诸恶,今悉悔过,现所作罪,诚心发露,所未作者,更不敢作,已作之业,不敢覆藏……

这时,这天竺附庸小国已纠集起几千男子,提刀持枪来到城防边上,只见贵霜士兵严阵以待,但国王丘就却及其将领却正在听一个和尚讲经,一点打仗的意思都没有,所以他们既不敢进攻也不能退兵,只得远远地看着,静观其变。摄摩腾一路讲了下去,从日上三竿时分说到日已西斜,中间不喝水,不进食,丘就却和军士们则敛声屏气地抓了几手蔬菜鸡肉咖喱杂合饭。

当丘就却的军士点起照明火把时,摄摩腾正讲到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对佛陀发誓说,我们是保护世界的四大天王,如果国家出现了诸如经济衰败、耗费过度、恐怖袭击、饥馑和瘟疫等险恶状况,只要是有和尚认可《金光明经》,并按照经上说的去做,我们四大天王将一起去邀请他,凭我们的说服力,和尚一定会立刻赶到那片灾难国土,宣说流布《金光明经》这部微妙经典,从而使各种灾难销声匿迹;进一步说,如果国王供养认可并执行此经的人,四大天王将让国王享受诸国王中第一级别的供养;更进一步说,如果国王本人认可并执行此经,四大天王将率不计其数的鬼魅和神仙,随这部经典所到之处,隐形保护,使他的国土没有任何忧患……丘就却听到这里,一时忘情,大喝一声,好!

摄摩腾接着说经,讲到流水长者子救度了水池中的一万尾鱼和摩诃萨埵王子舍身饲虎的事迹时,有位听经的将领不禁悲从中来,大放哭声。摄摩腾停下来,和大家一起等着他慢慢平静下来。丘就却的军队和天竺附庸小国的青年也都寂然无声,就像几万株无情的草木。众人听得太专注了,火把燃尽熄灭了都没人留意到,当是时,只有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中天上。
接着,摄摩腾讲述了对“金宝盖山如来”——信相大士后来成佛的名号——异口同声的赞美,以及佛陀最后的总结和嘱咐。摄摩腾说,无量无边的大众、信相大士、四大天王、一万位天子、道场里已然成神的菩提树、土地神以及一切世间人、有福无德的大仙等,听了佛陀的说法之后,都生发了无上的觉悟,欢喜,踊跃,纷纷行了大礼,像花苞开放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去了。

摄摩腾讲完了,起身,压了两下腿,舒展了下盘,寻了来时的那头象,骑上,往旷野走去。贵霜国王丘就却连忙赶上,想要挽留,却一时口干舌噪,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象载着摄摩腾消失在清白的月色之中,斯人已去,无垠的旷野只有几声隐约的狮吼,丘就却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但一想起《金光明经》的种种说法,依然十分的满足,他对天竺附庸小国喊话说,我们回去了,你们也回去睡觉吧,又不是没有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说完,丘就却连夜带着军队回国了。摄摩腾说《金光明经》,阻止了一场灭国之战,一时传为美谈。丘就却则从此认可并执行佛陀和经法,建造大庙高塔,延请天竺僧徒,心很诚啊!

喀布尔城的天竺高僧跟蔡愔等人讲完了丘就却和摄摩腾的故事后,又代他们向佛陀发愿,希望他们可以找到条件相宜的和尚。蔡愔谢了天竺高僧,参拜了寺中诸佛,并听取了天竺高僧对诸佛事迹、功能和说法的介绍后,就离开了寺庙。

回到酒店,蔡愔召集众人宣布说,能把佛法传之于汉地的,只有一人,他的名字摄摩腾,我们要找到他,把他带回去!次日,他们离开喀布尔城,往天竺方向急匆匆赶去。

四、白马寺

后来,蔡愔在天竺找到了摄摩腾,还意外邀请到了与摄摩腾一同游历的另外一位大师竺法兰。汉永平十年即公元67年,在离开洛阳三年之后,蔡愔等人先后带着摄摩腾和竺法兰回到洛阳。蔡愔一行离开洛阳时一十八人,历尽种种劫难,回来时只有一十二人了,三折其一。壮丽啊!

至于摄摩腾和竺法兰如何在汉地译经传法的事情,南朝梁代僧人慧皎在《高僧传》中有简要的记载,现节录并稍作补益和注解如下,就不另外一一赘述了:

(蔡)愔等于彼(即天竺),遇见(摄)摩腾,要还汉地。腾誓志弘通,不惮疲苦,冒涉流沙,至乎雒邑(即洛阳)。(汉)明帝(刘庄)甚加赏接,于城西门外立精舍以处之。汉地有沙门(即出家人)之始也。但大法初传,人未皈信,故蕴其深解,无所宣述。后少时,卒于洛阳。有记云:腾译四十二章经一卷,初缄(即封存)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中。腾所住处,今洛阳城西雍门外白马寺是也。

竺法兰,中天竺人。自言诵经论数万章,为天竺学者之师。蔡愔既至彼国(天竺),法兰与摄摩腾共契游化,遂相随而来。会彼学徒留碍,法兰乃间行而至,既达洛阳与摩腾同止。少时便善汉言,蔡愔于西域获经,他即为翻译十地断结、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因移都寇乱,四部失本不传,江左唯《四十二章经》今见在,可二千余言。汉地现见所存诸经,唯此为始也。蔡愔又于西域得画释迦(即佛陀)倚像,是优田王(佛陀时代的憍赏弥国国王)栴檀(即檀香)像师第四作也。抵达洛阳后,(汉)明帝即令画工图写,置(洛阳白马寺)清凉台中及显节陵(汉明帝帝陵)上,旧像今不复存焉。又昔汉武时挖昆明池,底得黑灰,以问东方朔,(东方)朔云不知,可问西域人。后法兰既至,众人追以问之,法兰云,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东方)朔言有征(证明),信者甚众。法兰后卒于洛阳。春秋六十余岁。

此帖于 10-07-23 15:15 被 吴学俊 编辑.
回复时引用此帖
回复


主题工具 搜索本主题
搜索本主题:

高级搜索
显示模式 对此主题评分
对此主题评分:

发帖规则
不可以发起新主题
不可以回复主题
不可以上传附件
不可以编辑你的帖子

vB 代码打开
[IMG]代码打开
HTML代码关闭
论坛跳转



所有的时间均为GMT +8。 现在的时间是04:14.


沪ICP备0500800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