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读书公园(Bomoo.com)论坛 > 主讨论区 > 写作
用户名
密码

回复
 
主题工具 搜索本主题 显示模式

  #1  
旧 标题: 乾陵,神乎方技  (  10-01-22, 17:59  ) 
吴学俊 吴学俊离线中
Senior Member
 
加入日期: 2004-10-29
帖子: 234
一、任务

公元683年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两位青年来到洛阳皇宫则天门,一位瘦削而高,穿着散漫的长衫,夹一卷书,神情高远;另一位矮而健硕,执拂尘,扎道士髻,插根半尺长的银钗,仙风道骨。后者递给年老的宫门守卫一封手笺说,前火山县令袁天纲之子袁客师和前太史令李淳风之子李该求见天后,有劳通报。暮气沉沉的守卫接过手笺,阅毕,看看二人,两眼放光,他说,袁公子、李公子,请借一步说话。守卫带袁客师和李该到城门西侧一僻静处,低声鬼祟地说,有传闻说,二位公子的父亲合著了一本书,名叫《推背图》,预测了大唐国运和千年兴亡,不知能否一阅?李该哈哈一笑说,话有得传,书就有得看。袁客师说,我们就住在白牡丹客栈,晚上过来喝口酒暖暖身子吧!守卫说,中!

掌灯时分,白牡丹客栈的门被拍开,守卫带着夜色和风声进来了,他急匆匆来到袁客师和李该对饮的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撕开衣领,当水喝了以解渴。饮罢,他一抹嘴说,两位的话我传上去了,可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天傍晚,宫里出了天大的事了!袁客师伸手按住守卫的肩膀和话茬,他说,老哥,切勿声张。李该一笑,伸出食指醮了酒,在酒桌上写了一个“崩”字。《礼记·曲礼下》里说,“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酒水渗进桌子的纹路,汗水从守卫的额头上冒出来,他吃惊地问,两位公子已经占卜到了?李该说,我们正是为此而来,陶潜有诗曰,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们就是那寻找那山阿的人。守卫说,我明白了,不过,我得走了,今夜宵禁,两位公子,除了解手,切莫外出。

五日后的上午,袁客师和李该早起,大小便,沐浴,不吃羊肉和葱姜蒜,确保口气清新,饭后净手,读书。袁客师读《老子》,“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李该诵《易经》,“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他们在一千年前的言论中,为个人的隐秘愿望寻找支持。守卫来了,带着八名内卫和口谕。守卫说,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先皇有遗言,“太子李显于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能裁决者,由武则天决定。”现太子已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接下来是口谕,听好了,皇太后要在半柱香的功夫内见到二位,二位奏对的时间是剩下半柱香。李该一笑说,半柱香,足矣。守卫说,另外,进宫前,得先搜身,例行公事,二位,怠慢了。四名内卫上来把袁客师和李该从发髻到鸡鸡都摸了一遍,袖筒中的书籍和烙饼,袁客师手腕上的串珠,李该胸前的香囊(出自哪一位姑娘之手?)被一一取出,放到一个预备好的木箱里。守卫取出《推背图》一书,袖藏了。袁客师提醒说,此书可雪夜闭门读之,切不可传抄印刷,免致无妄之灾。守卫说,谢了!然后给木箱贴了封条,带二人进宫。

五十九岁的武则天在卷帘后说,小袁、小李,听说你们五天前就到了白牡丹,准备来看望我这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我感动。袁客师说,皇后言重了,臣子本份而已,家父和李该公子的父亲分别传下一些方技,其推演过程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每有预言却多灵验,今天子猝崩,陵寝归于何处,尚无定论,我们或可以提供墈舆意见。

武则天未置可否,她说,说起你们的父亲,我跟他们倒还颇有些渊源。我年幼的时候,(袁)天纲见母曰:“夫人法生贵子。”乃见二子元庆、元爽,曰:“官三品,保家主也。”见韩国夫人,曰:“此女贵而不利夫。”我最幼,姆抱以见,绐以男,天纲视其步与目,惊曰:“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作天子。” (摘自《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九·方技》)我十四岁进宫那年,太宗得秘谶,言“唐中弱,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对曰:“其兆既成,已在宫中。又四十年而王,王而夷唐子孙且尽。”帝曰:“我求而杀之,奈何?”对曰:“天之所命,不可去也,而王者果不死,徒使疑似之戳淫及无辜。且陛下所亲爱,四十年而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而不能绝唐。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陛下子孙无遗种矣!”帝采其言,止。(摘自《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九·方技》)天纲识得我,算是我知己,淳风进谏太宗,更是使我免祸。所以我见到你们,感觉特别亲切,而且你们出来为朝廷做事,更是国之幸事。

李该说,为李唐效力。袁客师说,世受皇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武则天颔首,又偏头想了一想,然后忍不住嘿嘿一笑,一扫悲戚音色,袁客师和李该若有所惊,对视一眼,不明所以。武则天说,天纲的话我很喜欢,当作天子,女人当皇帝,翻遍史书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都敢预言,不是一般人啊——但是,如果四十五年前,李淳风与袁天纲面对面交流一下,袁天纲告诉李淳风,武家有个龙瞳凤颈的孩子,李淳风告诉袁天纲,宫里有个女武代王的谶言,然后作一个比对,我武则天怕是早就被太宗捕杀了。看来,袁天纲与李淳风一旦串谋,就有改变历史的可能。现在我要你们寻一处安葬我丈夫的地方,它要前所未见,配得上高宗之伟业,可延续大唐之气象,且免于后人觊觎。你们找到后,做一标记,报于所辖州府,由州府上报朝廷,我再派人去看。不过,这件事,我要你们分开去做,背靠背,各寻各的,不得商量,不得串通,更不得同道儿,你们收拾行装后,袁客师出南门,李该出北门。你们意下如何?

李该说,中!袁客师问,不知高宗皇帝有无遗愿?武则天说,倒是有一个,在他头不痛人也清醒的时候,曾有“得还长安”一说。袁客师,我明白了。皇太后,您交待的事我们马上分开去办。武则天说,去吧!不过这一路上,山高路远,不免露宿风餐,你们多多保重,我在宫中静候你们的消息!



二、千山



走出宫门,导引太监说,李公子,您请先回;袁公子,翰林院有一份大唐山川地理详图的抄本,皇太后让你去取。两人都有些迷惑,但想起皇太后有言在先,也就不质疑了。

袁客师取了抄本,回到白牡丹客栈,发现李该的衣物书籍都不见了,被子叠成可以让新客户随意拨弄的规矩样子。没有留言。问询客栈老板,李该已经结了两个人的账,更多信息,摇头摆手说不知。他有些懊恼,却发现一个正在饮茶的国字脸型、身材厚实得像块秦砖的男人,看起来十分面熟,他再一想,此人正是给箱子贴封条的内卫甲,他刚才也在翰林院出现过,现在换上了一身便装,还带了一个出远门用的包裹。袁客师震惊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专人跟踪监督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到武则天处。

袁客师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牛饮,然后对内卫甲说,兄弟,我要一匹日行千里的快马。内卫说,门外有一匹汗血马,瘦了点,将就着用吧,我也任聘驱驰。袁客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言毕,他收拾好行囊和大唐山川地理详图的抄本,策马出城,一直向南走。内卫甲随行。



三天后,袁客师渡过淮水,到达申州鸡公山山脉,此地是南北的分界,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此地是帝国的中央,四方来朝,八面来风,在那里,袁客师碰到第一座让他怦然心动的山,它的样子像一颗心脏,满山鲜艳夺目的红叶,有如层林尽染的血液。他和内卫甲星夜登山,在山顶的大青石上打了地铺,淮南的寒气止于肌肤,不伤筋骨,内卫甲无声无息地睡熟了,袁客师却不能入睡,他无法准确地查勘出山峰与北斗星的相对方位,每一个时辰,都会产生一个明显的位移,最后他放弃了,把身体放平,躺下睡觉。

要入睡的时候,他感觉血液倒流,头重脚轻,睁眼一看,发现人如倒悬,脚尖直指天空。袁客师大惊骇,叫醒内卫甲,只听到红叶窸碎,有如野人低语,自远及近,冷风随之而起,掠过袁客师和内卫甲而去。内卫甲抽出刀,严阵以待。风过之后,已然被撑起而倾斜的青石,随着整个山头开始下落,那下落不紧不慢,就在你因睡意袭来而留意不到的时候,却又能清晰地听到树根断裂的声音、土壤松动的声音、石头从山上滚落的声音,还有星月别枝惊鹊的声音。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袁客师明白了,这是一座拥有一颗真正心脏的山,它每天夜晚跳动一次,山形因之而变,在子时,它已全然扩张,至辰时,收缩而平静。这是一座不死的山,但它不适合作帝陵,帝陵不能每天晚上浮起,像江上飘荡的航标。



又三天,袁客师饮马八百里洞庭湖畔,尔后租舟楫,一个时辰至湖中君山,未窥七十二峰全貌,袁客师和内卫甲就迷失在泪斑竹林中,有冬眠的青蛇在马蹄之下醒来,后来细雨纷飞,洒到粗大苍翠的竹节上,一时间分不清是泪斑和雨点,日暮雨停,两人再一次诡异地回到了老路上,不无懊丧,干脆系马枯竹,解刀,聚拢竹叶,生火,吃粗粮,准备就地过夜。

袁客师对内卫甲说,原想踏遍中原每一座山峰,但这不实际,我会迷失在天下的群峰中,就像现在迷失在竹林,要改变查勘方法,需要你的帮忙。内卫甲说,但愿可以帮到你。袁客师说,我准备列一张可作帝陵的山峰的基本要求单子,预先传递至各州县,让州县筛选出符合基本要求的山,然后派专人实地调查,撰写记录,我到了各州县,阅读记录即可,有属意的,再亲自登攀,这样方能事半功倍。内卫甲问,你想借用内卫专用的消息传递方式?袁客师说,正是。内卫甲说,没有问题,把单子给我就好。袁客师当即就火呵开毛笔,开始开具清单。

当晚他们倚马而睡,袁客师梦见了一位自称是舜的妻子娥皇的婉约少妇,投怀送抱,内卫甲梦见了一位自称是女英的奔放少女,宽衣解带,在整整一夜十次以上的缠绵后,他们在大汗淋漓中醒来。阳光被竹叶切削过投射到地上,像是楔形文字。他们起身就看到了三岔路口的二妃墓(娥皇、女英墓,也是湘夫人墓),二人拜祭,对比着梦中的鲜肉和冢中的枯骨,尾椎骨生出凉意,阴茎收缩到阴囊中,他们有些慌不择路地离开现场,面前忽然豁然开朗,洞庭湖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有渡船在码头揽客。他们仓惶离去。这是一座像蓬莱一样的仙山,但它阴柔而饥渴、暧昧而哀怨,与大唐的高远气象相左。



又三天,袁客师到达衡州衡山县,具名的山志都已呈报到他面前,他一边嚼槟榔一边阅读,五更时分,他读到一篇眼前一亮的记录。记录描述的那座山,天圆地方,干燥的石质结构,无溶洞;面湘江,倚衡山,衡山山脉因之而缘起;有灵性,有求必应,香火盛大。袁客师抛下一沓记录,打了一盆凉水,洗去睡意、脸上的灯灰和手上的油墨,叫醒内卫甲,策马前往。

在山脚下,袁客师向一老樵夫打听上山捷径,樵夫却转述了一个谣言:“多年的香火交易、无节制的香火焚烧,即将引起一场爆炸。它事先无法排除,蝴蝶的一次振翅,一个求子得子的女人婴儿降生后第一声啼哭,都可能引起。在这场爆炸中,一柱柱一束束一捆捆的香,都将被炸飞,它们被点燃,像利箭一起飞起,然后射下来,高山上下,庙殿内外,每一个信众,哪怕是无关的人,都无法幸免。”听罢,袁客师打消了上山的念头。寻找帝陵也是寻找一个子孙昌盛的预言,不能容许一个意义相反的谣言同时存在。

另,樵夫转述的谣言,后来真的发生了,甚至有周期性地一再发生,一千三百二十五年后,有一个吴姓的小说家,在一篇《香杀》的传奇中,记载了晚近一次爆炸的力量和悲剧。



袁客师和内卫甲向西行,先后考查武陵山脉、巫山山脉、大巴山脉,然后再向北行,越过秦岭,蜿蜒北去,内卫甲得了肺炎和疟疾,病倒在六盘山关隘的驿站里,但袁客师不能停下来,他撇下内卫甲,独自去了贺兰山。在出洛阳后第七七四十九天,袁客师南下关中平原,此时他已经饱经风霜,筋疲力尽了,他得了严重的胃病,夜间被痛醒,早上起来呕酸水,他同时患有严重的痔疮,大便坚硬如铁,带血,离长安还有二百里时,汗血马在奔跑中暴毙,袁客师被甩了出去,掉进一条干涸的河沟里,他被摔晕了,苏醒之后竟然迅速睡着了,他太缺少睡眠了,平均每晚只睡两个时辰。

他在次日醒来,爬出沟底,发现昨晚下了一场大雪,关中平原被白雪覆盖,一切障眼之物都被涂抹掉了,所有次要因素和干扰信息都已排除,树木和森林、村庄和城市、人和飞鸟、色彩与萧瑟手拉手一起消失,大大的天地之间,只有轮廓和突起,袁客师觉得已经不需要地图、清单、报告、罗盘、日晷、八卦、《易经》等一切手段和工具了,寻找泽被万世的不朽帝陵无非是这样一件事,一个升斗小民,在乡野,父子相依,有一个叫李该的朋友,严冬,大雪,家贫,父病,死,他和李该走到旷野,看好一块牛皮大小的土地,刨坑,薄葬之。

他如此思考的时候,他感到父死子悲,他开始悲天悯人,他感到腹中饥饿,他觉得一块牛皮就是世界,一个冬天的青黄不接就是天下兴亡,帝陵又算得上什么,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铲为田,李治真正需要的只是一抔黄土,它是儿时玩过的泥巴,是渗透在长安古井水里的味道。

一念至此,袁客师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很通透,连目光也更清澈,可以看到遥远的景象,他向西北张望,只见一山坟起,山不甚高,但是饱满坚实,有如象狮的背脊,其南侧有二峰,稍低,分置左右,状如双乳。远看三座山峰,如妇人寂寞高卧,但却又有一种隐于内的强力。袁客师看了片刻,直直地躺倒雪地上,仰天大笑,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我终于找到了!哈哈,李该,你在哪里?你找到了吗?

午时三刻,袁客师登上那座名叫梁山的山脉主峰,在主峰山体的重心正上方埋下一枚铜钱,尔后下山,奔长安城而去。





三、丹青



李该结完白牡丹客栈的账之后,对老板、伙计和每一位食客说,兄弟我要去北方了,兄弟我要去北方嘞!出了酒店,他就开始狂奔起来,监督他的内卫乙迅速跟上,两人玩起了猫鼠游戏。他一直奔出了洛阳城北十里地,把内卫乙像一条鞭子一样甩了开去,不见踪影,但他刚在路边摊喝完一碗驴肉汤,就听到内卫乙对老板说,给我来两个肉夹馍,快一点儿,指不定呆会儿还要赶路呢!看着内卫乙从天而降,李该拔腿就跑,他在天黑之前,又跑回洛阳城内,找了个小客栈住下了。

他梦见在与袁客师一起赛跑,袁客师的腿摆的太快了,从侧面前像辆马车,李该也爆发了,在梦中跑醒好几次,起床时发现,床尾被蹬蹋了。到水井边洗脸的时候,李该的肩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正是内卫乙。内卫乙问,昨晚做梦在跑步吗?李该说,贼你妈!内卫说,我妈五十有三了,你妈贵庚?李该说,那么我是不是拉屎也要告诉你?臭不臭也要告诉你?内卫乙说,或作或止,或语或默,你随意,反正我都得据实以录,奏报有司。李该很崩溃。

李该去了翰林院旁边的书店,买了宣纸、画板和画笔,来到洛阳西门城头,向长安方向极目凝视,城西一马平川,视力所及之处是淡黄色的地平线,但李该尝试看到更远的地方,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来自北溟的鲲鹏,其翼若垂天之云,一怒而飞,掠过陕州的熊耳山、全宝山,速度越来越快,崤山、风陵渡、华山纷至沓来,随后是骊山终南山首阳山太白山无穷匮也。如果一千年之后,再来看这无穷尽的山峦,其中有一座山,是唐高宗之墓,它天造地设,非高宗莫属,它完好无损,盗贼觊觎无门,它神秘莫测,却又是人间福地。李该试图站在千年之后的立场,把千里之外的这座独一无二的山画在纸上。他支画架、镇纸、研墨、醮墨、润笔,然后反复地遥望和思考,他在城头伫立了一整天,却未落笔,内卫乙笔直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先后看到游客、头上插着草标的黑人奴隶、戴面罩的波斯商人、人约黄昏后的情侣、散摊归来的臭棋篓子和观棋乱语者,他们都曾关注过李该,久久地站在他身后,等着他随便在纸上画些什么,但最后都不得不失望地离开。

灭灯就寝后,李该觉得被无边的寂寥拍打着,无法入睡。他起床背上笔墨纸砚,来到洛水边上,内卫乙跟在后面,嘘着手一路小跑取暖。洛水中有小船划过来靠近李该,撑船的妇人说,船上的姑娘把被子都暖好了,两位小爷,上来坐一坐!李该跳上船,内卫乙也上了船。船舱内一盏朦胧的渔灯,红泥炭炉闪着微光,倚在窄床上的姑娘坐起来,让渔灯的光打到脸上,然后吟了一首诗,氛氲门里思,逶迤水上风;落花徒入户,何解妾床空。妇人笑嬉嬉地说,怎么样,长安来的,大城市,知书达理,丰满,一百斤以上,才十六岁,乳香逼鲜……一晚上多少钱?妇女说,两吊钱,一人一吊。内卫乙说,我不上,我就是盯着他。妇人说,嘿,我说爷啊,你还好这一口呢!不过,姑娘看着白,但不能白看,这样吧,一吊半。内卫乙说,我不看姑娘,我就看他,只看他。内卫乙重复指了指李该。李该从袖袋里掏出钱丢给妇人说,一吊半,开船吧!妇人欢天喜地地回到甲板把船撑到了洛水中央。李该支起画架,然后对一脸迷惑的姑娘说,我想先画点什么,你脱了上衣就好了,要是冷,你就唱支曲。姑娘脱掉三层外衣,肚兜解开,拉下一半儿,然后说,国君新丧,不能唱曲,公子,我给你吟首诗吧!李该说,好的。姑娘问,想听谁的?李该说,曹植的吧!姑娘说,嗯那。

她不再看李该,她的脸朝向舱外深沉冰凉的洛河,以一种新的表情吟道,仰彼朔风,用怀魏都。愿骋代马,倏忽北徂。凯风永止,思彼蛮方。愿随越鸟,翻飞南翔……魏诗豪放,姑娘乳房坦荡,但李该仍是无法下笔,他试图在黑夜里通过对乳房的凝视延续他对山的评估和选择,但那座万里挑一的山还没有从莽莽群山中浮现出来,即使对它的寻觅和发掘、信仰和膜拜等一切行动和情愫,移情到两枚充盈着汉魏风情的乳房上,它也没有在它的象形体上显示任何信息。也许他还需要等待,就像此时的李客师一样,还有太多的路要赶。姑娘先后吟了曹植的《朔风诗五章》、阮籍的《西方有佳人》、傅玄的《青青河边草》和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姑娘对着十二月的夜的苦寒说,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姑娘对着清冷的洛水说,河洛自有涸,不如中岳安……船悄然停在洛水过离城墙一边的枯萎草荡里,姑娘说,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草荡渐渐扬起北风的呼啸,姑娘停了诗,滑躺到床上,就进入了梦乡,李该坐到船舱地板上,趴在姑娘的脚边睡着了,内卫乙和撑船的妇人背靠在一起,头搁在膝盖上,入眠已久。渔灯灯油干枯,黯然失色,只有炭炉烧得更旺了些,偶尔冒出一两朵小火焰,闪现在漫长空旷的洛水上,如梦幻,如魅影。

如此,李该白天城墙,晚上船舱,他和画笔润了又干,干了又润,他的鸡巴硬了又软,软了又硬。他在阳光下遥望山岭月光下凝视姑娘,他左眼得了远视右眼患上近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头痛,迎风落泪,眼底出血,他站在城头,像是一场伟大就义的主角,他坐在姑娘跟前,像是决别之后归来的情人。李客师离开后的第七七四十九天,那一晚北风起的非常突然,小船失控了,像一只陀螺一样在洛水中盘旋,红泥小火炉被甩到了河底,渔灯摇摇欲坠,船妇和内卫乙都无法控制,抓住船头,听天由命,姑娘惊恐万状,但她尝试从诗歌中汲取面对恐惧和横死的力量,她大声地喊诗,她喊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李该在烈烈大风中握着笔,不看天,不看水,不想山和坟,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的李治,他就是陷入如此的情境,受困于头痛目眩之疾,躺在病塌上,疆域辽阔的大唐和暗流汹涌的庙堂,就像是这阴风密布之夜的天空和洛水,他无能为力,他或许更愿意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婴儿,趴在乳房上,藏在下巴下。

一念至此,李该若有所悟,他终于打通了女人与山峦之间的关系,那也是武则天与李治陵墓之间的关系。他把纸铺到姑娘的胸上,姑娘抓住纸的上部,举过头顶,李该几乎是拓下姑娘的头部轮廓和双乳,然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堵墙,草书长安二字,那是李治清醒时的无力的愿望。李该画完之后,把画折起来,塞进袖筒里,把笔墨纸砚画架等物件一古脑丢进了洛水,然后恶狠狠地向姑娘扑了过去,就算翻船了他也不管了。

李该平静下来之后,风停了,船稳了,大雪有如泥沙兜头而下,夜幕与流水寂然无声。早上醒来,李该离开姑娘怀抱,穿好外衣,走出小船,洛阳城银装素裹,洛水已经结了一层厚实无比的冰,小船从城西被卷到城北,冰冻在洛水中央,他从冰上走到洛阳城北门,进城之前,他取出画作,拔下发簪,交给身后的内卫乙说,你不用再跟着我了,你拿着这妇人高卧图,按图索骥,去长安方圆百里之内找一找,一定会有三座形制相同的山,择其首者,在山体的正中处,插上我这把发簪,作个记号,那个地方就是高宗长眠的地方。你去安排吧,我要好好休息了。



四、乾陵



三天后,李该从一场大睡中醒来,袁客师正好从长安赶回来,他们立刻共同受到皇太后武则天和新立为皇的李旦的召见,袁客师注意到一起进宫朝觐的还有一个长相丑陋看起来软不拉叽的人,柔野!袁客师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再好不过了。李该倒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在下李该,请问兄台高姓大名?柔野的人慷慨激昂回了一句,在下陈子昂。吓了袁客师一跳。

武则天很开心,呈送到她案头的报告说,李该的发簪正好插进了李客师的铜钱眼里,两位太宗时代最负盛名的方士后人,通过不同的行为方式,得出了惊人的一致判断。她要听听二人选址梁山的理由。

袁客师说,皇上、皇太后,袁客师是来请罪的,选址梁山,只因我恰好在其时其地醍醐灌顶,一拍脑袋定下来的。回洛阳途中,我查阅了大唐山川地理详图,发现这实在是大错特错,还请皇太后依律定罪。武则天问,客师,这又从何说起呢?

袁客师说,李唐龙脉系昆仑山一支分出,过黄河,入关中,以歧山为首,向东蔓延至九嵕山、金粟山、嵯峨山、尧山。今太宗已葬九嵕山,为龙首。高宗自不当以后居前,况梁山不是非龙首,而是周代龙脉之尾,尾气必衰,主当今圣上治国无力。

武则天听了,沉默了一会,然后不露声色地问李该,李该,你也是来请罪的吗?李该鞠了一躬说,正是,李该选址梁山更是荒唐……武则天打断他说,我知道,照着姑娘身子画的嘛,这个就不用说了,说理由吧!

李该说,皇上、皇太后,梁山北峰居高,属木格,前有乳状两峰,圆利,属金格,虽主峰直秀挺拔,但远看方平,如少妇平躺,为土相。若高宗选陵于此,地宫营于主峰之下,金能克木,土能生金,整座山形龙气助金,恐从此李唐江山为金格女人所控。不利。

武则天依然不发表意见,她把头转向陈子昂,子昂,你是新科进士,听说你有些不同的想法,还写了文章传阅,今天不妨面陈皇上。

陈子昂一开口就怆然,一怆然就说书面语,他说,皇上皇太后以先帝遗意,方大驾长驱,按节西京,千乘万骑,何从仰给?山陵穿复,必资徒役,率癯弊之众,兴数万之军,调发近畿,督抶稚老,铲山辇石,驱以就功,春作无时,何望有秋?雕氓遗噍,再罹艰苦,有不堪其困,则逸为盗贼,揭梃叫呼,可不深图哉!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舜葬苍梧,禹葬会稽,岂爱夷裔而鄙中国耶?示无外也。周平王、汉光武都洛,而山陵寝庙并在西土者,实以时有不可,故遗小存大,去祸取福也。今景山崇秀,北对嵩、邙,右眄汝、海,祝融、太昊之故墟在焉。园陵之美,复何以加?且太原廥巨万之仓,洛口储天下之粟,乃欲舍而不顾,傥鼠窃狗盗,西入陕郊,东犯虎牢。取敖仓一抔粟,陛下何与遏之?(摘自《新唐书·列传第三十二》)

最后,武则天说,好,三位的想法我都了解了,皇上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意见,先下去吧,客师和李该你俩要好好休息,养好身子骨,朝廷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们这些年青人!

数日后,皇上李旦宣布,于咸阳梁山主峰营造高宗墓,定名为乾陵。五个月之后,高宗入葬乾陵,不过乾陵的建筑工作并未结束,它一直持续进行,二十二年后,则天大圣皇帝崩,次年五月,与高宗合葬乾陵,遂完工。累计共筑宫殿三百七十八间,占地三千六百亩,后经宋元明清民国中共多次朝代更迭,于今仅存石刻碑碣,计有六梭柱华表一对,翼马和鸵鸟各-对,石马五对,将军石人十对,“无字碑”和《述圣记碑》各一块,并有当时曾参加高宗葬礼的民族首领和外国使者石刻像六十一尊(头像已毁)和石狮等。另乾陵虽经黄巢四十万大军、盗太宗陵者五代耀州刺史温韬、国民党将领孙连仲部等三次大型盗掘,均未得其门,至今完好无损。

另据《新唐书》所载,袁客师被任命为廪牺令,负责藏穀养牲,供祭祀之用;李该后来子承父业,被提拔为太史令;陈子昂很快升为右拾遗,针对朝廷的政策和决策,干些捡漏的活儿,他给武则天提了很多意见,从来就没有被采纳过,他写了一些诗,却意外地火了,被认为是海内文宗。另有宋代刘克庄在《后村诗话》记录说,唐初,独陈拾遗首倡高雅冲淡之音,一扫六代之纤弱,趋于黄初、建安矣。

此帖于 10-01-22 18:02 被 吴学俊 编辑.
回复时引用此帖
回复


主题工具 搜索本主题
搜索本主题:

高级搜索
显示模式 对此主题评分
对此主题评分:

发帖规则
不可以发起新主题
不可以回复主题
不可以上传附件
不可以编辑你的帖子

vB 代码打开
[IMG]代码打开
HTML代码关闭
论坛跳转



所有的时间均为GMT +8。 现在的时间是04:17.


沪ICP备05008008号